其三章 封鬼 胡伟红

少女命在旦夕,忽然间一道银白色的身影不知何时蹿了出来,劲风过处,独角巨魔猛地连连退后,口中不住吼叫,仿佛被什么重创了一般。
白影一招得手,便停步不追,他周身笼着一层淡淡银光,面目看上去依稀是个青年男子,头佩玉环,身着白色长衫,虽看不清五官,但轮廓甚是俊美,周身银光缭绕,颇有飘飘欲仙之感。
碧眸男子此时也讶然抬头看他,白衣青年却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盯着独角巨魔身形,显是示意要保护石台上昏迷的少女。
独角巨魔被打出十几步远,砰然倒地,勉强爬起时,神情大是惊惧。它看着那白衣青年,嘶声吼道:“为何……嘶……为何你们要屡屡坏我大事!”
白衣青年冷冷看着独角巨魔道:“坏你大事?你这头独角巨魔并非由普通恶灵幻化而成,而是凡人私自修炼禁术邪法,以致堕入无间鬼道。如今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不但不知悔改,还以食活人续本命,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就不怕遭天谴么?”
独角巨魔凄厉大吼:“天谴?嘶……何为天?嘶……天道不公,又何来天谴?!”语声竟是悲怆至极,催人泪下。
“哼,死到临头还如此执迷不悟!也罢,你既已入邪道又不肯放下屠刀,我便早日超度了你吧!”白衣青年说罢,双手一合一分,银光一闪,他双手之中已各多了一把精光闪烁的兵刃,那兵刃样子颇似虎爪,锋刃之上隐隐有光泽流动。
白衣青年脚尖点地,身子已如猛虎扑食般跃在半空,两道寒光直取独角巨魔的面门。
独角巨魔大吼一声,独臂暴涨数倍向上一迎,竟然以血肉之躯硬挡白衣青年的攻势。白衣青年手下动作却丝毫不慢,只听得一声凄厉惨嚎,刹那之间,血光飞溅,竟生生把独角巨魔仅剩一只手臂斩了下来!
独角巨魔痛极哀嚎,白衣青年却毫不给它喘息之机,回身刷刷又是两爪,独角巨魔背后猛然绽开两条伤口,深可见骨。
独角巨魔庞大的身体轰然倒地,不一刻便变回了人形,中年汉子满身血污倒在地上。白衣青年淡淡地看着中年汉子道:“你倒是在修炼上下了不少功夫,若是用在正途,何以至此?”
“少侠饶命啊,饶命啊……我上有高堂下有妻儿需要供养,少侠请手下留情,我不能死啊!不能死啊……”中年汉子呻吟着求饶,口中兀自模糊不清地念叨着。
“犹不知悔……”白衣青年摇摇头,抬起手中一只虎爪,就要对着中年汉子挥下,“还敢用此等拙劣借口蒙混过关?”
一旁的少女不知何时醒了,睁开眼睛就见中年壮汉鲜血淋漓地倒在血泊之中,眼看一个从未见过的白衣青年就要取他性命,连忙高声喝止:“住手!”
白衣青年闻言一愣,侧头看向少女道:“为何不让我下手?”
少女却有些迟疑起来,她叫白衣青年停手,不过是脱口而出,只觉得若让那中年汉子就这样死了,未免有些不够公平,被白衣青年如此一问,她愣了愣才道:“听他说得可怜,从头至尾都念及着至亲之人,我想一定是事出有因!一个好端端的凡人若不是走投无路,想必也不会让自己堕入鬼道、沦落至此,你何不给他一个机会问清楚?”
“正是!”
突然插进来一个清朗的声音,少女和白衣青年都是一愣,循声望去,却是那碧眸男子已恢复正常,勉强站起身走了过来。眼见他已与常人无异,唯有苍白的脸色和满额的冷汗还在提醒刚刚经历了一次难以遏制的病痛。
“多谢阁下出手相救,敢问阁下是?”碧眸男子口吻客套,可是眼睛却不住上下打量着他,充满无限怀疑。
白衣青年闻言一怔,随即浅浅一笑道:“无名之辈,不足挂齿。”
碧眸男子哼了一声:“一招之内重创独角巨魔,还敢自谦为无名之辈,你不觉得说不过去吗?”
白衣青年尚未答话,中年汉子竟猛地从地上挣扎起来,瞪着少女吼道:“给我!给我!给我!给我……”
少女吓得一颤,白衣青年忙扶住她。
少女定了定神,看着那中年汉子的惨状,心生恻隐,轻声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中年汉子一阵呛咳,血从唇角不住流下,却仍是挣扎道:“就是你,以及蕴藏在你身体里的灵力!于你,这些不过是天赋异禀的能力;于我,却可让我长生不老,让我救得家人!”
“你……你说我的灵力?”少女大是惊异,“你要吃我,就是为了得到我的灵力?”
中年汉子恨声道:“自……自然……我……我不想死,也不想我的亲人死。他们要杀我……我不想死,自然要杀了他们!可我还是保不住我的家人!我……只有我不死,我才救得了他们!”
他此时已近弥留,神智大乱,数十年往事尽数涌上心头。
时逢乱世,天下皆兵,他为了守护家人,杀了前来抢掠烧杀的贼人,自己却也负伤卧病在床。尔后,他眼看着父母妻儿皆被山贼掠走,深知自己一死家人便再无逃出生天的机会,便用了早年间无意中得来的一本秘籍邪术,吞噬了杀死的贼人的心肝脾肺,再用邪法异术炼成了不死之身,但每日必须以食活人续命,否则必死无疑。
他杀入贼人的山寨,却只见父母横尸在地,小儿被抛掷做戏摔得脑浆迸裂,妻子不堪凌辱已经自尽。狂怒之下,他遍杀诸贼,却还是救不回亲人的性命。而自己也成了永远不见天日的活死人、生白骨……
“我……我不怕死……却、却不能死……嘶……”中年汉子气息已越来越是微弱,一双不甘的眼睛却还是在少女和那碧眸男子身上打转,“我……要救……”
“原来你是为了救至亲家人,才自甘堕入魔道……”听到这里,少女不禁一阵恻然,“若非我有必须要完成的事情,或许可以帮你……”
“哼!怎么帮?难道你要将性命白白送给这个食人鬼吗?”碧眸男子却冷冷道,目光一凛扫向中年汉子:“你说自己不怕死,却不知你心里最怕的便是死!”
中年汉子双目圆睁,但却只是喉头咯咯作响,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碧眸男子续道:“如果你真是为了守护至爱之人,不得已情况下才选择堕入鬼道,此举确实惹人同情。可是,为何在得知他们已经逝世后,却仍旧不肯停手、仍旧以食活人续命至今?可见,到了后来你根本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为了恐惧死亡、舍不得人间烟火才如此执着!”
中年汉子目光已然涣散,面上神色却从不甘渐渐化作了茫然。
碧眸男子轻叹一声,环视着满室堆积成山的白骨道:“你为了守护至爱之人,犯下诸多滔天罪孽,难道这些被你啃噬的生命就没有至亲、没有想要守护的人爱慕?他们就没有父母,没有妻儿了吗?为了一己私欲执念,贻害了多少家庭?!生死皆有命,轮回乃万物之本,又何须耿耿于怀?你何不想想,若是你早死一日,便可早一日与你父母妻儿地下团聚?”
中年汉子浑身一震,喉间咕咕作响,双目越瞪越大,眼看着即将油枯灯灭,命赴黄泉。少女连忙问道:“大叔,你还有什么遗愿吗?我可以尽全力帮你完成!是想和妻儿父母一起吗?”
“他们的尸骨早已在战乱中遗失,根本无处可循……这位少侠说得对,我根本就是以他们为借口,不敢独自面对死亡……我,我造了太多的罪孽,活该会有今日!姑娘,谢谢你……我抓你到这里来,本是想吃掉你获得长生不老之体,没想到你竟然还会为我着想……如果,如果能早一点遇到你们就好了……我就不必如此羞愧地去见他们……”
“等一等!你怎知吃了她就会长生不老?谁告诉你的?普天之下懂法术的人大有人在,为何偏偏认定了她?”碧眸男子蓦地目光一跳,厉声问道。
“是……是一个人告诉我的……他说这个少女一定会从此处路过……他还说……说……”话未说完,中年汉子终是头一侧,就此魂断黄泉。
中年汉子未说完的临终遗言像一个巨大的问号,悬在三个人的头上,竟然引起一阵无言以对的静默。
“还有谁知道你会从这里经过?”碧眸男子突然出声问道。
一旁沉思的少女被他的话吓了一跳,拍着胸口道:“什么叫‘还有谁’?我此次出行极为秘密,除了雪球以外根本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啊!”
碧眸男子伸手一指白衣青年:“呵,既然如此,那么他又是如何找到这里?与你又有何干系?”
少女先是愕然,随即转头看向白衣青年道:“他与我?”
碧眸男子冷冷道:“他对你处处回护,必然和你大有渊源,何必还在这里装腔作势?!”
少女一听,小脸涨得通红道:“谁装腔作势了?我刚刚昏过去了,什么都不知道!”
“哼,借口。”碧眸男子话中大是不以为然。
少女更是又羞又恼,正待向那白衣青年问个清楚,谁知一转身,却发现刚刚还立在身边的白衣青年踪迹杳然。
“……”少女张大了口,神情仿佛见了鬼似的。
碧眸男子也是一惊,他刚刚与少女斗口,但视线所及,竟不知白衣青年何时离开。
“凭空出现,凭空消失……有意思……”碧眸男子唇边挂起一抹玩味的笑。
少女犹不死心地上下左右打量一番,仍是不见白衣青年,她转头向碧眸男子道:“他不是你的朋友吗?”
“我正要问你,你却来问我。”碧眸男子哼了一声。
“我说的嘛,那白衣青年相貌堂堂,风流倜傥,身手又好,救人做好事还不留名……这么洒脱帅气的人怎么可能是你的朋友?”少女一边满脸憧憬地赞叹道,一边挑衅地斜睨着碧眸男子。
“哼,不知道千里迢迢追过来救你的人是谁,也不见得被感谢!”碧眸男子心情不爽地翻了翻白眼。
少女调皮地一吐舌头,见故意气碧眸男子的目的已经达到,便不再他争辩。转身看着面前中年汉子的尸身,忽然叹了口气道:“纵使为鬼,始终是人,该入土为安的。”
边说着,她边走到近前,左手朝尸体周围画了个圆圈,右手捏了个诀向地上一指,地面忽然凹了下去,四周土石崩裂落下,将尸体掩埋起来。
碧眸男子在一旁轻轻拍了拍手道:“五行术之土术。看来你的确身怀绝技,难怪独角巨魔定要吃了你才肯罢休。”
少女瞥他一眼,想起初次相遇时的情景,不仅莞尔一笑,转念又想起他受头疼之苦的情景,立刻又露出极为担忧关切的表情:“你……还好吧?之间见你仿佛承受剧痛之苦,可是有什么顽疾缠身?”
碧眸男子一笑,他本是冷峻之极的一张脸,笑起来却如春风化雨,少女竟有些发愣。只见他边笑边道:“没事……我只是觉得头疼,到底是何缘故,也不记得了。”
少女迷惑不解地看着那张透露着无限落寞的脸,心中暗道:果真天下之大果然是无奇不有!这样俊美的一个公子哥,又身怀绝技,人虽然凶了点儿,可看在他失忆的份上,也怪可怜的。
……啊,雪球去哪儿了?!”想起自己的宠物,少女不禁急了起来,“它……它不会是被那只鬼吃掉了吧?”
碧眸男子见她那么爱操心,无奈地叹一口气道:“若你说的是那只猫,它不就在那里么?”伸手一指,少女随着看去,果见雪球懒洋洋趴在洞口外正在晒太阳。
“你这小坏蛋!”少女大喜过望,冲过去将小猫抱了起来,伸手在它脑门上连弹几下,“你倒躲得快,我刚刚差点儿就没命了!”
雪球咪呜几声,少女抱着它踏上山路,碧眸男子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走了没几步,少女猛地停住:“咦,你跟着我作甚么?”
碧眸男子悠然道:“路只有一条,你走得,我便走不得么?况且就算我不是你的救命恩人,你我也是同患难过的,萍水相逢,又无深仇大恨,何必针锋相对呢?”
少女听他这样说,便想到自己也曾叫他先走,但碧眸男子却并未弃自己而去,若他真的要杀自己,又何必要冒险替自己挡下独角巨魔。
既然肯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看来他也不是什么坏人。想到此处,少女也嫣然一笑道:“还不是因为你,刚见面就要杀我,还差点儿害死雪球
走了一阵,少女忽然想起件事,一双妙目在男子脸上来回打量:“你说……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不是骗我的吧?”。
碧眸男子淡淡一笑道:“我何必骗你?”
“你不知道自己是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莫非你的头部受过重创,以至于记忆模糊?为什么你会出现在树林里?”
面对少女连珠炮似的疑问,碧眸男子竟然一下子被问蒙住了:“我、我……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已经身在山林之中,迷迷糊糊地只想走出树林。后来实在累极了才在树林里小憩一下,没想到就遇到了你的雪球。在这之前的事情我确实不记得了,若是硬要去想,头便痛起来,索性也不想了。”他也看出这少女虽仍是对他有提防之心,但是询问的口气中满是关怀之意,也毫不介怀地据实相告。
少女啊了一声,目光中露出怜悯之意,声音也柔和下来:“那……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么?”
碧眸男子蹙眉想了想道:“名字……我是……是……”
少女见他脸上又露出痛苦迟疑之色,想起以前和爷爷学习医术之事,听说让失去记忆的人强行回想遗忘之事,往往反行其道,生怕使他头疼复发,连忙阻止道:“想不起也不要紧,顺其自然吧!也许机缘巧合,哪一天就想起一切也说不定!我帮你取个代号就是。”
“代号?”碧眸男子一怔。
“你啊我啊的,听着多麻烦。”少女转了转黑白分明的大眼笑道,“不如,就先叫你……陆仁贾如何?”
“陆仁贾?”碧眸男子喃喃念道。
少女点头:“前朝名将东吴陆逊陆大都督的陆,仁者无敌的仁,贾……对了,我就姓贾……西贝贾。”
碧眸男子疑惑地看着少女:“你姓贾?”为何他觉得这少女并不是姓贾?
少女连连点头:“贾若……贾若梦。”
“陆仁贾……贾若梦……”碧眸男子心中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两个名字都甚是奇怪,却又说不出哪里怪,只得勉强道:“那便随你吧。”
少女脸上一派喜色,肚子早已笑翻天了:哈哈哈,我真是旷世奇才,怎么会在眨眼之间就想的出如此绝妙的代号?陆仁贾……分明就是路人甲嘛!贾若梦……就是假得仿佛一场虚幻梦境咯!
“现在你又有何打算?”少女问道。
“你呢?荒郊野外,你孤身一个弱质女子,带着一只大懒猫又想做什么?”
“我……我也不大清楚,我是出来云游四海寻找机缘的,当我的使命完成以后就可以回去了。在此之前,没有目的地,走到哪里算哪里!”少女遥望着远处渐渐黯淡下来的青白天际,嫣红色的霞光分外妖娆照人,幽幽地说道。
“好,我就和你一起云游四海好了!”碧眸男子望着她柔美的侧脸,突然掷地有声地说道。
“什么?!这怎么可以?!”这句话一下子将少女从沉思中拉了回来,她惊异地脱口喊道。
“反正我不知道自己从哪来,也不知道要往哪儿去,没想到还碰上了一个跟我一样不知道要去哪儿的迷糊虫!既然彼此相遇,说不定就是命中注定的缘分。我看还是跟着你走吧,互相有个照应儿!再说,你给了我一个名字,这说明咱们俩之间的缘分可不浅呐!”碧眸男子侃侃而谈,一副理所当然的气势竟让人无法拒绝。
少女虽然觉得这样做似乎有些不妥,可是对方把话说得滴水不漏,竟然一时之间找不出理由反驳。只不过是一恍神的时间,对方已经以同伴的身份自居,自顾自逗起雪球玩来了。雪球似乎并不是很喜欢这个“新同伴”,对逗弄极为不满,挥舞着小爪子以示走开。
呃……从小丫鬟奶妈就在她耳边不停念叨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什么“女孩子要洁身自好,不要和男子太过亲近,不要像男孩子一样爬房上树,否则小心将来嫁不出去”……从小被灌输了这样的思想观念,本能上少女想要拒绝碧眸男子的提议。可是……不知为何,她就是对面前这个充满了神秘色彩的男子反感不起来。
“这……那好吧!这也许是个好主意,说不定在行走途中会路过你曾经居住过的地方,也许能帮你找回记忆呢!”少女沉吟片刻说道,一边在心里默默忏悔:哎呀,奶妈对不起,我实在是本着“助人为乐”的善心原则,才会答应与他一路同行的!千万不要怪我不听话,也不要让我嫁不出去啊!
一旁,碧眸男子再次被少女时而合掌嘀嘀咕咕,时而长吁短叹的神情变幻搞得一头雾水——少女的心思啊,真是比邪魔鬼怪都让人难以理解!

少女悠悠醒转之际,正身处一个黑暗的山洞内。
洞口之处藤蔓横生,将洞口遮挡得严严实实,因而洞内十分昏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还弥漫着一股阴湿腥臭之气。
少女横躺在洞中一个石台之上,说来也怪,方圆有数丈的山洞内,唯有石台之处上方隐约有一线天光淡淡照了下来。
距石台十步开外,一张红木雕花的方椅上坐着的是位身材壮实的中年汉子。他额头饱满,下巴宽大,蒜头鼻子,皮肤黝黑,生得虽不英俊,却也不令人望之生厌。只是在这个阴森寒冷的洞穴里,他浑身赤裸着宽厚的上半身,只在腰部系着一张破旧不堪的毯子,滑稽可笑地勉强遮掩着下体。
中年汉子坐在椅上,如泥塑木雕的一般,一双环眼瞪得大大的,目光呆滞,不知在看什么地方。
少女张开眼睛,一眼便望见那中年汉子,她一时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不禁“咦”了一声。
听得少女的声音,那中年汉子眼中倏地闪过一丝精芒,他的目光转向少女,开口时声音粗哑,竟似是多年未曾讲话,口齿都不大清晰了:“嘶……果然找到了……嘶,就是你……”
少女听得不甚清楚,洞中光线昏暗,她只看得到模模糊糊一个人影,待要定睛细看时,偏又觉得头晕眼黑,想要坐起来都觉得无力。
中年汉子眼中精光大盛,身子猛一前倾,似是要从椅子上站起来,可他双腿仿佛不听使唤,纹丝不动。
中年汉子口中“嗬嗬”呼叫,上半身在椅子上用力扭动,下半身却像被钉子钉住一样分毫不动。
少女却只当他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此时神智恢复大半,她想起自己原本是被陌生的碧眸男子所逼迫,甚至与他动起手来……后来碧眸男子抱头呻吟,似在经历着巨大的痛苦,接着她就被身后的黑影袭击……想到这里,少女心中一动:难道“黑影”就是面前这位中年汉子?
“这……这是什么地方?大叔是什么人?我和你素昧平生,大叔为何将我掳到此地?”少女怯生生地问道,对方古怪的举动在光线昏暗的洞穴里显得极为诡异可怖。
听到少女清脆的声音,中年汉子身形一滞,眼中光芒闪动,蓦地失声恸哭起来:“我的妻子和孩儿啊,还有辛辛苦苦养育我的年迈双亲,都被山贼抓去了……呜呜呜,可惜我堂堂五尺大汉没本事,空有一身力气却只会耕田种地。兵荒马乱的时候还感染了瘟疫,根本无力保护他们……咳咳咳!”由于情绪太过激动,似乎又被病魔缠身,只听见一阵猛烈的咳嗽在空旷的山洞里回响起来。
少女只听得心中一片悲悯恻然之情,急忙柔声安慰道:“大叔,你先不要激动难过!我陪大叔去报官,一定可以救回你的妻儿和双亲的!你似乎病得不轻,现在万万不可激动,报官之后找个大夫好好诊治,请你务必要为了亲人保重身体啊!”
“……对,我不能死,如果我死了,谁还能守护他们?”中年汉子面上的肌肉扭曲抽动,张开嘴嘶哑地喃喃自语:“来不及了……再不去他们就要被杀死了……呜呜呜呜……姑娘,我要跟你借一样东西,只要有了它我一定可以救回我的妻儿!”
“是什么东西,大叔请快些告知,只要我有的,一定会慷慨解囊助你救回至亲!”少女连忙应道,说着双手不自主地在周身的口袋里摸索着。
“我……我要……我要的是你的命!!”
中年汉子微弱的声线骤然化为刺耳嚎叫,原本捂着脸颤抖不已的两只大手像鹰爪一样张开,一下子向少女扑了过来,微弱的光线中,少女看到他憨直木讷的脸由于贪婪而变得狰狞、扭曲,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兀,少女在毫无防备之下遭此变故,仿佛被吓呆了似的一动不动地钉在原处,眼睁睁看着中年汉子挟带着腥臭味的风势迎面扑来,犹如利刃一般的指甲在空中舞动着,像是要凭空就将她撕成千千万万片。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另一个黑影如疾驰的箭矢般窜到半空中,凌空飞起一脚,不偏不倚刚好踢中中年汉子,只听见一声骨肉相撞的闷响声,中年汉子摔在一堆杂物之上,轰隆隆引起一阵巨响、烟尘和更加浓重的腥臭味。
“哼,想不到你居然还能化回人型。”一个冷冷的声音自洞口响起,随即一团幽蓝色的光芒飘进洞来。
此时此刻,少女才看清楚半路杀出的程咬金,脱口而出惊呼:“是你?!”
原来来人正是碧眸男子。
片刻未见,碧眸男子竟似换了个人般,原本的破旧衣衫尽数换了新的,发束玉冠,身披锦袍,顾盼之间神采飞扬。只是脸上仍旧冷冷的,唇边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一团幽蓝色的光芒犹如活物般被他托在左手上,借着这团光芒,男子扫了一眼石台上横卧的少女,语气中带着丝讥讽道:“哼,和我对峙的时候那么厉害,怎么现在变成软脚蟹了?”
说着,就要向摔倒在地、呻吟不已的大叔再次发动攻击,少女见状拼命拉住他的手臂阻止:“不要,不要这样做!”
“他刚刚要杀你,你还拦着我?”碧眸男子高声提醒着她,冷冷的目光中闪过一丝不已察觉地诧异和动摇。
“大叔……大叔只不过是想要救妻儿和双亲,刚才也许只是一场误会……他怎么可能会狠心取我的性命呢?”少女犹豫不决地说道。
“哼,魑魅魍魉的话你也信?也罢,就让你看清楚他的真面目吧!看看你可怜同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男子哼了一声,他左手一挥,那团幽蓝色的光芒忽地闪耀起来,越来越是明亮,直将整个山洞照得一清二楚——少女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穴,洞中景象光怪陆离,嶙峋的怪石把洞穴分隔出无数纵横交错的通道。潮湿阴冷的洞穴里弥漫着一股淡紫色的雾气,仿佛长年累月的腐败毒气汇聚而成,普通人只呼吸到一口便会觉得头晕目眩,幸而少女和碧眸少年都是习练法术之人,对此等程度的毒气尚且可以不受侵袭。
可是,最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中年壮汉跌倒砸翻的那一堆莫名杂物——竟然是一堆堆触目惊心、惨白森然的白骨山!这种“白骨山”在洞穴遍布及地,无数骷髅头上黑黝黝的空洞木然地面对着少女,甚至在骨架之上还残留着未曾啃食完的血肉!
少女只觉得一股喉头处翻涌难耐,几乎当场呕出来。
男子却泰然自若,丝毫不为眼前的可怖景象所动,只是冷冷地瞧着中年汉子道:“独角巨魔食人本不为奇,想不到你竟然还能化回人形……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啊!”少女闻言不禁惊呼出声,“你……你说他是……独角巨魔?”不敢置信地瞪着中年壮汉,只见他一扫之前的悲痛欲绝,脸上露出极度狰狞、凶残之状。“你是指传说中由被献祭的怨恨灵魂幻化而成,以捉活人生吞来填饱肚子的食人独角巨魔?!”
“不然还有谁?”男子不屑道:“他将你掳到此处,若我没赶来,你现在大约已是他口中的佳肴了。”
“可是……大叔他……”
少女欲待辩解,男子却已十分不耐地一挥手打断她:“不必多言,眼见为实!”
说着,男子朝那中年汉子下身裹着的毯子轻轻一挥手,那毯子登时化作飞灰。
毯子之下掩盖的,是一双和常人相比粗长数倍、遍生黑毛的兽腿,原本的脚趾已经全部变成了尖利的爪子。
少女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中年汉子仰天长嚎一声,只听得筋骨发出“咯吱吱”的怪响,转瞬之间,赤裸的上身暴涨数倍,生出遍体黑毛。额头上的独角也长了出来,面色如红酸浆,嘴巴非常大,嘴角裂开来几乎快要碰到两边耳朵,翻露在外面的牙齿尖锐泛黄。
少女见此大惊,立即转头对碧眸男子喊道:“你快跑!”
碧眸男子一愣,完全没有想到少女会这样说,诧异地看着她重复道:“快跑?你要我丢下你逃走?”
“对!”少女一边集中精力在胸前画符结印,一边叫道:“你和我素昧平生,更加非亲非故,初次见面还差点儿将你打伤……然而你不但不记旧恨,仍然来洞穴寻找我,这份心意我领受了!可是现在情况紧急,凭借我的功力应该可以同独角巨魔缠斗几个回合,尚且可以阻挡它一阵子,阁下万万不必为我送命,快点离开这里吧!”
男子这下才真的怔住了,少女说的一个字都没错,偏偏他就是挪不开步子。
眼见独角巨魔步步逼近,少女已无暇理会一旁的碧眸男子,她十指结印,口中低声默诵道——
取阴为阳,现光,耀!
一道灼目白光从她指尖射出,正中独角巨魔的右眼,独角巨魔吃痛长嚎,声音无比凄厉。山洞中的泥土也被震得簌簌地掉个不停。
少女再想结印时,却觉得眼前猛然一黑,头重脚轻,身子晃了几晃,无力地瘫在了石台上。
独角巨魔被激得狂性大发,忽然连声长嚎,猛然间反手朝自己左臂一击,只听得喀嚓一声,它的左臂已经被它自己拗断。独角巨魔竟似完全不知疼痛一般抓着左臂送入口中大嚼起来,一时间鲜血淋漓而下。
吃掉左臂,独角巨魔头上的独角暴涨一倍有余,两只眼睛凸出,獠牙伸出,其形状无比狰狞。
“破体养血之术!?这……这怎么可能?”少女惊讶地望着独角巨魔,失声惊叫。
“怎么回事?”根本没有离开洞穴半步的碧眸男子听闻,疑惑地问道。
“这……这是破体养血之术,其原理乃是吃掉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以此滋补元气,达到瞬间倍增功力之效。由于太过血腥残忍,江湖上的术士道友早已结成共识,禁止继续习练此类法术,久而久之成为失传绝学。区区一个怨灵幻化的独角巨魔竟然懂得此法,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少女不敢置信地瞪着愈发狂暴的巨魔,声线颤抖地解释道。
话音刚落,独角巨魔数声嘶吼,挥舞着独臂猛地抓向少女,少女竟似尚未从震惊中清醒过来,被定住一般不躲不闪,整个人僵在原地。
碧眸男子大喝一声,飞身跃起,双手猛地在独角巨魔的巨爪之上一按,借势一脚踹向巨魔额头的独角。
这一招“借力打力”使得巧妙,却不想那独角巨魔吃掉自己的手臂后,动作变得极其之快,碧眸男子这一脚刚刚踢出,它立刻猛然后跃,不但躲开了攻势,随即回手反抓向碧眸男子。
碧眸男子一击不中,神色也有些诧异,见独角巨魔反过来抓自己,倏地冷笑一声也不闪躲,被独角巨魔抓了个正着!
“小心!”少女一声高呼,已是迟了,独角巨魔一把抓住他便往口中送去,少女吓得双眼紧闭不敢再看。
独角巨魔噬人,这一口咬下去,碧眸男子必然被咬得只剩下半截身子!
少女全身都抖了起来,似乎已经看到只剩一半的血淋淋尸体。她本就是强行打起精力方才支撑到此刻,如今惊惧已是到了顶点,终于脚下一虚跌倒在石台上,昏死过去。
却不知,独角巨魔的巨爪紧紧抓着碧眸男子,但却只是嘶吼连连,并未将他送入口中。
再看得仔细些便发现,独角巨魔并非不想吃掉碧眸男子,只是它抓着碧眸男子的右臂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住似的,无论如何使力都不能自如运转。
碧眸男子虽身处险境却毫无惧色,他冷冷盯着独角巨魔,神情自若,仿佛早已知道独角巨魔没有能耐吃他。
几番尝试挣扎下来,独角巨魔吼声渐渐低弱下来,眼中透出一种畏惧之色。
“放手!”碧眸男子冷冷低喝一声,独角巨魔竟然如奉圣旨,恭恭敬敬弯下身子将男子放在地上。松开双手之后又倒退几步,犹如斗败的公鸡一样垂下独臂,神情瑟缩怯懦,又不禁退了两步。
碧眸男子不屑地斜睨着它:“怕了?哼,即便是妖魅鬼怪也贪生怕死,世间之事不过如此……”
“唔……”
话没是说完,他突然紧蹙眉头,神情瞬间变得十分痛苦,狠狠咬紧了牙关。
又是那该死的头痛!
碧眸男子只觉得脑中仿佛有把钢刀在搅动着,所有的记忆、感觉全数模糊成了一片,只余无休无止的痛。
独角巨魔仿佛察觉到碧眸男子的异样,猛地一声嘶吼,碧眸男子却已无力再与之对抗,倒退两步跌坐于地,双手紧紧抱头。
独角巨魔喋喋怪笑,断断续续道:“嘶……你的力量还没有恢复……嘶,不要再阻我!”
一边说,它一边大步朝石台上昏迷的少女迈去。
不一刻,独角巨魔已走到石台前,它看着少女,眼中流露出一抹得意:“嘶……我要找的,就是你……嘶……”
它两只手臂抬起,巨爪戟张,朝少女头部抓去!

“喂,你是如何习得五行之术?”陆仁贾问道。
“你什么都不记得,又如何记得五行之术?”贾若梦伶牙俐齿回道。
“你的双亲如何放心让你一个人出来?”
“这……这是对我的一种历练!倒是你,快点想起自己的身世背景比较好吧,说不定你的双亲正心急如焚地寻找你呢!”
……
两人并肩走了一阵,陆仁贾数次想从贾若梦口中套出她的来历,贾若梦也正是这么想的,两人各自试探对方,说到最后都觉得尴尬起来。贾若梦终是叹了口气道:“不玩了不玩了,同你说话真是累人,你也别再想来套我的话了,互不追问就是。你别来管我为何孤身出门,我也不问你为何逃出独角巨魔口中了。大家扯平,如何?”
陆仁贾虽被戳穿了心事,倒也喜欢贾若梦开门见山的率直,他淡淡一笑道:“好。”
贾若梦想起那中年汉子所化的独角巨魔,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
“好端端地又叹气?”陆仁贾疑惑道。
“我以前听爷爷说过,生老病死乃人生常态,宇宙万象,有始有终,有生有死,一切皆遵循此自然定律才能繁衍不息。因此极不能理解为何秦皇汉武祈求长生不死之药的荒诞做法,今天看到独角巨魔此等模样,倒还是领悟到一点……”贾若梦慢慢地说道。
“领悟到什么?”
“人生在世,没有人可以逃脱死亡之苦。这种苦不仅仅在于对死后未知世界的恐惧感,对死亡之际承受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极致恐惧感;另外,还在于对于现世的留恋、执念及不舍,荣华富贵,权力权位,爱人亲子……人们无法放弃在现世拥有的事物,才导致了悲剧的发生。可是要知道,死亡从来不是生命的对立面,而是无时无刻不在我们身边,如影随形。时光每流逝掉一刻,生命之油就被耗费掉一刻,我们便向死亡又走进了一步。也就是说,我们每天都在经历着衰老和死亡,死亡又有什么值得恐惧呢?”说完,贾若梦看着陆仁贾,一双澄澈的眸子蕴藏着说不尽的灵动,仿佛要一直看到人的心底最深处去。
“没错,世间之人,谁不是赤裸裸的来,又赤裸裸的走?浮生若梦,妄图将一切都紧紧抓住的人,最终只会落得失落而终。死乃人生一苦,所谓八苦,也正是人间八劫,凡人种种烦恼也由此而来。”陆仁贾回望着她,一本正经地回道。
“八劫?”贾若梦闻言若有所思,忽地眼前一亮,猛然间停下步来,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盒,陆仁贾在旁只问得一阵异香,一眼看去,那玉盒中似是摆着个小小的青铜八卦,十分古朴。
贾若梦看了看那青铜八卦,神色变得十分兴奋,一把抱住陆仁贾笑道:“太好了!解开一个了!”
陆仁贾一头雾水道:“解开什么?”
他被贾若梦抱住,只觉娇弱的身子兴奋得微微发颤,眼看贾若梦的满面欣喜,一张小脸仿佛放着光一般炫目,灿若春花。陆仁贾竟愣了一愣,看得有些发呆。
贾若梦只顾着高兴,过了片刻才发现自己竟然抱住了陆仁贾,登时羞得脸通红,猛然将陆仁贾推开。
陆仁贾不防,被她推得一个趔趄,不禁有些疑惑,问道:“好端端你怎么推我?”
“你……”贾若梦气鼓鼓地板起小脸,咬着嘴唇恨恨道:“你……你这人真是……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她想说你怎么可以抱着我不放,但想想是自己开心忘形,先去抱住陆仁贾。可……可若他真是个正人君子,也不该由她抱着啊!
陆仁贾见她欲语还休,更是摸不着头脑。
贾若梦见他一脸茫然,气道:“你还装什么?男、男女授受不亲,你懂不懂啊?”
陆仁贾听了更是一脸懵懂,他可真不知道还有这回事。
“你这家伙,该记得的一件不记得,不该记得的却真真切切……真不知道你打哪儿冒出来的!”贾若梦恨恨地咬着唇嘀咕了一句,低头将玉盒收好。又横了一眼陆仁贾道:“走吧!”
她说着,便当先顺着山路走了下去。走得几步,却发现陆仁贾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偏偏不肯走上来与她并肩同行,贾若梦停下步子,陆仁贾也跟着停了下来。、
“为什么鬼鬼祟祟的?”贾若梦竖起柳眉问道。
陆仁贾叹了口气道:“是你说的男女授受不亲,我自然要躲你远些,免得你又找我的麻烦。”
贾若梦听了这句话,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陆仁贾望着她的笑容,抚额道:“你笑什么?”
贾若梦连连摇头,好不容易才忍住不笑。她只觉得陆仁贾这苦恼的样子颇有趣,一路上若有他同行,想来是不会寂寞了。
陆仁贾与贾若梦千辛万苦下得山来,已是日薄西山天色渐晚。贾若梦更是叫苦不迭,一望见前面有淡淡炊烟便叫道:“终于见到人烟了!”
陆仁贾淡淡道:“望山走倒马,怕是等你到了,也已入夜了。”
贾若梦登时泄了气,哀叹道:“还以为总算有吃的了,想不到还要走那么远……”
“五行术中不是有缩地之术吗?”陆仁贾望她一眼,“若是你用了,片刻即到。”
贾若梦嗤了一声,垂头道:“多谢你抬举我,虽然我是会一点五行之术,可还远未能用到那么高深的法术,我又不是爷爷,更没有表哥那么厉害……”
一想到法术高强的表哥,无数回忆顿时涌到贾若梦的眼前,表哥是她最喜欢的人,可是她却不得不为“必须要完成的使命”离家出走,两人分隔天涯之间,再相见的机会更是渺茫无期,不由得心中一阵刀割般的疼痛难过。
陆仁贾微微锁眉,一路上贾若梦提了她爷爷数次,不是赞她爷爷法术精深,就是夸她爷爷英明卓见,想来在她家中,她爷爷才是一家之主罢。可是……今天又多了一个“表哥”……陆仁贾不禁一挑眉毛,看样子她来自法术世家,从老到小都会点施法之术。只不过瞥见她提到表哥时满脸憧憬、崇拜之色,不知为何感觉有点怪怪的。
他正想着,贾若梦强打起精神,微笑道:“可惜你不记得你自己的事了,我猜啊,你家里也必定有一大帮子人,看你这身打扮就知道非富即贵……说不准还是什么公候将相家的公子哥,若你真是,将来有发达的一天莫要忘了我哟。”
陆仁贾被她说得哭笑不得,只能摇头道:“亏你想得出。”
贾若梦却大是认真,她望了望陆仁贾道:“我可不是胡乱猜的,观你面相,天庭饱满,双眉朗朗,目中自有凌人之气,必是能统领千军万马之人。”
“承你贵言,如被你说中,我定然不会亏待于你,这样总可以了吧?”陆仁贾叹了口气,无奈妥协。
二人虽明知对方都有隐瞒自己之事,然正如贾若梦所言,大家扯平,心结一去,倒轻松起来。说说笑笑,不知不觉间,山下的小镇已经到了。
果然如陆仁贾所言,他们二人进了镇子时,明月高悬,已过酉时。
小镇无名,疏疏落落也不过几十户人家,却是家家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贾若梦好奇心起,走到街口一户人家前叩了叩门,不多时一位身着青布裙袄走了出来,上下打量着贾若梦与她身后的陆仁贾,柔声道:“两位有什么事?”
“这位大婶,我们路经宝地,天色已晚,想找个歇息住宿之地,不知镇上的客栈在哪儿?”贾若梦笑嘻嘻地问道。
妇人闻言笑道:“二位可来得不巧,小镇只有一家客栈,如今已被人包下了。”
啊?贾若梦一惊,忙道:“如何被包下了?看这镇上家家悬挂红灯,莫非今日是什么赛会集市不成?”
妇人摇头道:“姑娘想差了。今晚是镇上戏班文班主的女儿成亲,文班主素日里人缘甚好,街坊邻居都替他高兴,特意为他贺喜才挂了这红灯笼。那客栈也是文班主包下了,两位若是想借宿,不妨去客栈和文班主讲讲,他为人和气,定会让你们留下的。客栈在街头东转便是了。”
“多谢大婶了。”贾若梦道过谢,回身向陆仁贾说了,二人便朝客栈走去。
小镇虽不大,客栈修得倒是颇为讲究。一座小院外面是二层的酒楼,里头进去后院里有两进,各有三座小小屋宇乃是客房,两进院子里都种了花木,如今正当群芳争艳之时,姹紫嫣红好不热闹。
此时酒楼内也是高朋满座,贾若梦和陆仁贾方走进去,便有店伙满面堆笑地上前搭话:“两位客官,对不住,小店今天被人包了。”
贾若梦笑道:“我们知道了,正是要来和文老板打个商量,看他能不能行个方便。”
“原来如此。”店伙笑道:“二位先请进来吧。文老板交代了,今晚上来的客人,都是他的客人。您二位看着是赶了一天的路,想必累了乏了肚里空空,不妨到那边桌上先喝杯喜酒解解乏,待吉时过了文老板得了空儿,小的去跟他老人家说一声就是了。”一厢说着,店伙一厢已引着二人进了大厅,捡了张人少的桌子安排他们坐下,又送上两杯清茶才退下去。
贾若梦让店伙帮忙照顾雪球,顺便喂它些食物充饥,安顿好雪球之后,终于得以坐在椅子上休息,口干舌燥的她端起茶水来咕嘟嘟喝了个干净,陆仁贾却始终板着一张毫无表情的俊脸。贾若梦放下茶杯才见陆仁贾一脸凝重,不禁推了推他道:“这是人家的喜事,你为何摆一张冷脸出来?真是煞风景!”
刚说完,贾若梦猛地一震,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瞳孔由于极度骇然瞬间扩大到极致,过分紧张的神情令陆仁贾大为不解:“怎么了?刚教训完我,自己又扮演起严肃先生了?”
“你没有听到吗?”贾若梦止不住颤抖起来,连小小一枚茶杯都几乎握不住,声音里更是透出无限的恐惧。
“听见什么?”陆仁贾连忙握住她颤抖的手,迅速打量了一番四周,企图找出将她吓成如此模样的罪魁祸首。
“……号叫声啊,好大的号叫声啊!你难道没有听到吗?”贾若梦惊惧地瞪着陆仁贾,“整个房子里面都在回荡着惨绝人寰的号叫声,为什么你们都没有听见?”
陆仁贾听得瞠目结舌,却见贾若梦神情惊惧,并不像是在开玩笑。虽然自己什么都没有听到,却也跟着紧张起来,一边四下张望一边皱眉道:“可能这里有鬼怪妖魅,你有听清楚那声音在号叫什么吗?”
“嗯……”贾若梦直直地望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它说:不要分开,永远都不会和你分开……反反复复,一直在喊着这句话。”
“不要怕,保持镇定。待我们不动声色,暗访一下就知道了……”
他话未说完,贾若梦猛地站起身来道:“恐怕到时就来不及了!”一边说着一边拨开人群朝厅中走去。陆仁贾拦阻不及,只得也起身跟去。
厅堂之中摆了有十几张桌子,当中一张红漆几案上摆着香烛纸马,供着祖宗牌位,两支龙凤大红花烛烧得正旺,正是稍后新人对拜天地之处。
几案左首摆着张太师椅,椅上坐着个五十岁开外的老者,一身红绸子万福绣的喜袍更衬得他满面红光喜气洋洋,不问可知这必然便是今天的主家文班主。此时他正和诸位道贺的人拱手道谢,笑得连眼睛都快看不到了。
贾若梦分开众人直走到文班主面前,文班主只当他也是道贺的客人,急忙拱手让道:“小姐有礼了,小女大喜之日略备薄酒,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谁知贾若梦却不回话,面上也无一丝笑容,文班主被这个单薄少女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所慑,虽觉得奇怪,却也不敢问她。
“请问主人,这红帘之内是什么地方?待着是什么人?”
“是小女的待嫁闺房,她正由丫鬟梳妆打扮,待吉时一到便出来和新郎拜天地、行良缘之礼。”
“请主人让新娘立刻出来。”
“什么?这……习俗里新婚礼成之前,新娘是不能见任何外人的,连我这个当爹的都要忍道礼成之后才能看一看自己心爱的女儿。”文班主已经露出不耐的表情,多亏在众人面前维持着涵养姿态,所以忍着怒气不发。
“文班主,如果再迟疑的话,就会有血光之灾啊!”贾若梦一句话出,连文班主在内,听到的人脸上都变了颜色!
“你……你……你……”文班主抖着手指着她,却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贾若梦也不理会众人脸色,又道:“只在片刻之间,还不快想办法?”
一旁已有人忍不住喝道:“哪里来的疯子在这里胡言乱语……”话犹未了,被陆仁贾冷冷一眼瞥过去,那人但觉一股寒意刺骨,后面半句话竟就此噎住了。
陆仁贾此刻也挤了过来,一把拖住贾若梦便往外拉,一边赔笑道:“诸位见谅,我妹子不胜酒力,喝了两杯就醉了,乱说胡话……”
贾若梦却也不挣扎,只是死死盯着文班主身后那道被红帘子遮着的门户。陆仁贾一边拖她,一边在耳边低语:“你太冲动了,这样无凭无据地说出去谁会相信你?搞不好还要被人误会是在大喜日子里来闹场,拖出去打一顿都算轻的!”
贾若梦用力甩开他的拖拉,大声喝道:“你拉我做什么?难道被人误解会比人命还重要吗?!你明明知道我听到的声音是真的,为什么阻拦我?!”
“你还说……”陆仁贾一愣,正准备再说什么的时候,忽听得司仪高声叫道:“吉时已到,请出新人拜堂了!”
众人轰然叫好,无数道目光全部盯在文班主身后那道门上。
就在一刹那,门后的房中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文班主听得出惨叫声正是发自宝贝女儿文慧,他呼地站了起来,抢步朝房中迈去。
众位宾客皆愣在当场,倒是贾若梦率先跟在文班主身后冲了进去。
她还未见到房内景象,已听到了第二声惊呼。
陆仁贾一个箭步抢先扯下血红色的布帘,贾若梦一眼便望见房内景象。
与外面一样,房内也是红烛高烧。迎面一座精巧的梳妆台上摆着胭脂水粉,还遗着几支金银钗钏,妆台前一张大红锦凳上坐着名红衣女子,秀发盘成雏凤朝阳的发髻,发髻上插着一支金钗,尾端垂下一串滴水翡翠,身上龙盘凤舞的嫁衣如今更是红得刺目。
鲜血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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