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鹅肉三十年,每逢佳节胖三斤

罗吉今年四十四,是个厨师,小有名气,尤其对做鹅有一手。最近,他凭借一道口水鹅,在全国厨艺大赛上拔得头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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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腊八”一过,人们就开始为年做准备了。收拾庭院,打扫房屋,杀鸡宰羊,置办年货。

得奖后,罗吉迫不及待地坐上了回老家的火车。罗吉离开老家整整三十年了,这次他回去,有两件事要办:第一,给母亲上坟;第二,也是最重要的,要在哥哥白善喜面前,出出那口憋了三十年的气!

长假过后,9号上班,出门前发现制服的裤子有点紧,好像扣不上,可是时间紧急,我赶紧吸一口气,先把肚子塞进去再说。

今年我几个姑姑轮到我家管饭,父亲拉回家一个猪头,又扛回家一条猪后腿。以往每年也都买肉,但都没有今年买的多,尤其是我小时候的那几年。

罗吉回到老家,先到母亲的坟上烧纸磕头,把得奖喜讯告诉她。哥哥白善喜听说罗吉回来了,带着五岁的孙子毛毛来接他,看着这个已经花甲的老人对自己讨好地笑,罗吉心里又气又怨。他佯装热情地跟着哥哥回到了家,并从车上搬下许多食材,说今晚要一展厨艺,招待乡邻吃大餐。罗吉在厨间忙活,毛毛欢蹦乱跳地过来看热闹,罗吉叫住他说:毛毛,想不想要大红包?毛毛点点头,罗吉在他耳边如此这般说了一番。

到了单位,见到同事加加,他的第一句问候居然是: 你胖了!至少三斤!

记得那年,直到腊月二十九,父亲才从集市上买回家不大一块肉。大年三十那天,母亲切下来一小块肉,又掺进去许多自家地里种的白菜,剁成了饺子馅。剩下的肉母亲从中间切成两块,放进锅里咕嘟咕嘟煮了起来。我和哥哥趴在厨房门口,看着锅里上下翻腾的两块肉,不时吸溜一下嘴里的口水。

晚上,乡邻如约而至,罗吉在哥哥家的院子里拼了一张大桌子,将菜摆了满满一桌。上了最后一道口水鹅,罗吉便关了灯,点上一支蜡烛,说:今晚我们来一顿烛光晚餐吧!朦胧的灯光下,菜显得更诱人了。罗吉举杯道:谢谢大家赏脸来,我想先给大家讲个故事。从前有个人,他非常吝啬。有天晚上啊,这人在家里吃肉,突然,有个穷亲戚来串门,他想把肉藏起来,可已经来不及了,亲戚就要进来了,大家说说,有什么好法子让亲戚吃不到肉,又说得过去?

我心里清楚,他说得没错,这个数字就是早上电子秤上显示的数字,可是我还是气的好几天都不想理他。

终于盼到肉煮好,母亲把锅里的两块肉捞出来,对我和哥哥说:“再等会,今天妈给你们熬肉吃。”哥哥懂事地点点头,我却眼巴巴地看着母亲,不停地说想吃肉。母亲一边安慰我们,一边把锅里煮肉的汤舀到盆子里。然后把切好的萝卜白菜放进锅里翻炒一会儿,拿了一些粉条放进去,又倒进两瓢水,最后又舀了一勺子肉汤进去,盖上锅盖大火烧开。揭开锅盖,每人盛了一碗,父亲母亲和哥哥端起碗香香地吃了起来,我却在碗里划拉着找肉。结果让我非常失望。

乡邻都笑了,七嘴八舌谈笑间,毛毛如猴子般灵巧地爬上桌子,噗地一口吹灭了蜡烛,大声说:幺爷爷,我知道!不是晚上吗,这样将油灯一吹,亲戚就看不见桌子上的肉啦!

昨晚的瑜伽练习,经过长假的休息,大家的筋骨都有些僵硬,假期积累的脂肪,妥妥的堆积在肚子周围,怎么练,都觉得这些肉碍手碍脚的。

后来,在家里来客的时候,我见母亲拿出肉切下几片,因为小孩子不让上桌,所以我也没有吃上肉。客人都来过了,我还看见另外一块肉没动呢,心里开始盘算着母亲会在什么时候让我们吃这块肉。

毛毛天真的话引来满桌子的爆笑。罗吉直夸毛毛聪明,偷偷塞给他一个红包,然后打开电灯,似笑非笑地看着白善喜。白善喜的脸涨得通红,低着头不敢看人。

中秋节,二兄给了我们一只卤鹅,阿元没回家,我和老郑吃了很多天,都还没有吃完。除了过节当天,我们吃了一盘新鲜的卤鹅肉外,剩下的,老郑把骨头取出来,熬汤、煮春菜,鹅肉切成小块,下蒜头、葱、姜和酱油,爆炒,我又吃了几天,这个样子处理的鹅肉,实在是太好吃了。

就在我打着如意算盘时,那块肉被母亲放进了油缸里,根本没有让我们吃肉的意识。时间久了,我也渐渐忘记了那块肉。

罗吉看着白善喜的表情,心里充满了报复过后的满足感。这兄弟二人之间究竟有什么过节?一切还得从三十年前说起

有天吃着鹅肉,我问老郑: 
“你说,如果以后我有了孙子,他们会不会笑话我这个奶奶,太喜欢吃肉了?”老郑听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直到过完年后的一个多月时,那天吃过早饭,母亲拿煮肉的抓子把肉从油缸里捞出来,沥干了油,切下一半,另一半又被放进油缸里。我想中午该有肉吃了,结果肉被父亲带着给我家的一个亲戚过周年去了。

罗吉幼年丧父,过了几年,母亲罗氏带着他改嫁到白家沟。半年后,罗吉的继父又病逝了。白善喜是继父的孩子,长罗吉十来岁,当时已经成家单过。继父过世后,两家各过各的,跟一般乡邻一样相处。

这两天晚上,我就只喝一碗稀饭了,老郑以为我要减肥,可是,我说不是的。他又问为什么?我说,是因为蓝澜他们周日就要过来了,我得让我的胃休息一下,才能满血复活、恢复战斗力,我要带着他们去吃遍潮汕美食啊,想到马上就要到来的牛肉火锅和螃蟹大餐,我的口水又流下来了……

没过几天,另一半肉又被捞出来,给我的一个姑爷去世百天上供了。至此,两块肉没了,一块是被我家活着的亲戚吃了,另一块又给死去的亲戚贡献了。我只尝到了肉汤的味道。那年,一整年我“不知肉味”。

罗吉小时候家里很穷,在他十四岁那年,又闹自然灾害,他们娘俩成天吃不饱。这天晚上,罗吉又饿得翻来覆去睡不着,好面子的罗氏让他趁黑去哥哥家借点粮。

如今,人们的生活水平提高了,肉已经不再是什么稀罕物。隔三差五就改善伙食,顿顿不离肉。亲戚来了,总要安排一声:“多准备些素菜!”

罗吉起了床,摸黑来到村东哥哥家,一进哥哥家院子,饥饿的罗吉一下就闻到一股他从没闻过的香味,罗吉的口水如山泉般往外涌,包也包不住。他没吱声,悄悄来到哥哥家门前,透过门缝,仔细往里一瞧,见白善喜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子边吃饭,豆大的油灯在饭桌上微微亮着,一碗热腾腾的肉在昏黄的灯光里冒着奇香。六岁的侄儿一边狼吞虎咽地啃着肉,一边说:香,真香,鹅肉太好吃了!罗吉这才知道,桌上摆的是鹅肉。他恨不得立刻奔到桌边,尝尝鹅肉是什么滋味。罗吉使劲吞了吞口水,敲门喊道:哥,开开门,我是罗吉!

我看,父亲今年准备的那么多肉,说不定会遭受冷落。

屋里的一家人听到喊声,明显被吓了一跳,罗吉扒着门缝看见嫂嫂慌里慌张想将鹅肉端开,可满桌子的鹅骨头一时收拾不了。哥哥见状,一个起身,将嘴凑到油灯前,噗地把油灯吹灭了。这个小小的吹灯动作,像一把匕首,深深插进了罗吉的心,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了,如同半夜里做了一个梦,现在,梦醒了,只剩下无穷的肉香让他回味。

哥哥白善喜摸黑开了门,说:罗吉啊,这么晚来找我,有什么事?我已经睡下了!罗吉一听这话,心里极不是滋味,他说明了来意,白善喜叹了一口气,摸索着走进屋里,端出一碗米糠,说:唉!我们家也揭不开锅了。

罗吉捧着一碗糠回到了家,神情恍惚,嘴里开始说起胡话来,一直吵着要吃鹅肉,说吃不到鹅肉就不活了。罗氏开始没在意,后来,罗吉跪在母亲面前哀求道:妈,求求你,让我吃一顿鹅肉吧!罗氏吓坏了,答应第二天就去买鹅。

第二天罗吉睡醒,罗氏端上一碗香喷喷的鹅肉,说:孩子,快吃吧!罗吉高兴坏了,问母亲哪来的鹅肉,母亲没有言语。罗吉这时才发现,家里唯一像样的家具母亲陪嫁的箱子没了。罗吉明白怎么回事了。他吃了一小碗鹅肉,郑重地跟罗氏说:妈,我已经十四了,想到城里去找点活。

那顿饭后,罗吉就别了母亲,背着包袱进城了。罗氏命薄,没两年也走了,罗吉伤心难过,从此再没回过老家。在城里,罗吉要过饭,扫过大街,掏过厕所,在他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他眼前总能出现一碗香喷喷的鹅肉。后来,罗吉凭借自己的努力,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罗吉举起筷子说:刚刚跟大家开了个玩笑,现在我宣布,大家可以尽情吃喝了,但我有个不情之请,这道口水鹅是我特意为我哥哥做的,大家可否口下留情?说完,罗吉将一只鹅腿夹进了白善喜的碗里。大家说:罗吉,这可是得大奖的金牌菜,大家都想尝尝呢!白善喜的邻居马大婶心直口快,笑着接话:我知道我知道,罗吉当年离开家,想吃鹅肉,他的母亲逮了我一只鹅,是白善喜帮忙还上的!罗吉这是要报恩呢!

罗吉不知道还有这茬,正要发问,突然听得啪的一声,白善喜的手筛糠般颤动起来,菜一口没到嘴边,碗就掉在地上,打碎了。

晚饭过后,罗吉心情复杂。当众出了一口气,压在心底三十年的石头掀开了,可他不觉得开心。罗吉准备当晚就走,上车前,毛毛叫住了他,说爷爷有话要告诉他。

白善喜坐在床头,见了罗吉,叹了口气,说:罗吉啊,看样子,你以后也不会回来了,有些事,我再不说可能就没机会了。

随着白善喜的讲述,时间又回到了三十年前。自然灾害时,白善喜一家揭不开锅,孩子成天嚷嚷饿。这天,白善喜家院子里跑来一只鹅,他知道是隔壁马大婶的,就往外赶,哪知鹅一受惊吓,就掉进了自家的井里。饥饿让白善喜心生恶念,他鬼使神差搬过井盖,将鹅盖在了里面。晚上,白善喜悄悄把鹅杀了。本来就做贼心虚,哪知就在吃肉时听见罗吉叫门的声音。白善喜不知道罗吉已经瞧见,慌里慌张将灯吹灭,将罗吉打发走了。

罗吉终于明白哥哥当年吹灯的原因,他想起马大婶的话,问:我妈给我吃的鹅肉是你们给的?

白善喜摇摇头,继续说:第二天早上,罗氏端着一碗鹅肉送到白善喜家,白善喜吓了一跳,问为什么。罗氏说,罗吉不知为啥,嚷了一晚上要吃鹅,今早天没亮,她就将陪嫁的箱子拿到镇上换了一只鹅。白善喜又怕又羞,得知罗吉已进城做活,罗氏不知真情,这才稍稍放心。罗氏前脚刚走,气冲冲的马大婶就上门了,说看见罗氏端着鹅肉上白家来,一定是罗氏偷了她的鹅。白善喜怕事情败露,就跟马大婶撒谎说罗吉要进城,走前想吃鹅,罗氏迫不得已才这样做。他让马大婶不要找罗氏的难堪,并答应自己还给马大婶一只更肥的鹅。

白善喜说:鹅最后还上了,但我让继母背了黑锅,一直到她去世。现在一想到当年,她笑吟吟地给我们端来一碗鹅肉,我就内疚得很。这事放在我心里三十年,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妈呀!

罗吉愣在那里,看着哥哥的满头白发,心里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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