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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幽蓝的光线无声流泻,将整个酒吧笼进一份迷离而优雅的世界里去。
“月亮湾”是南山路上很有名的一家酒吧,格调档次都属上乘,老板也是个很有情趣的人。一年前她来到这里,刚好碰上店里招服务生,她喜欢这里温馨舒适的环境,就应聘进来了。
轻松的工作、平静的生活,第一次感觉到活着其实是件不错的事。
现在是傍晚时分,这个时段的客人不多,她就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顺便发呆。
“美女,又在想什么呢?”肩膀被人拍了下,麦小乔那张可爱的娃娃脸出现在身后。
小乔是老板的侄女,一个跟她一样拿着学士文凭却跑来跟服务生抢饭碗的怪丫头。
“在想你今天会不会来啊,或者又是被你妈妈揪回去吃相亲饭去了。”千寻笑着调侃她。
“哎呀,我要死了,你就发发善心别再哪壶不开提哪壶了好不好?人家好不容易才从家里溜出来的!”麦小乔一脸哀怨。麦妈见劝女儿找份正经工作未果,就突发奇想拿相亲来对付她,说小乔要是不上班就找个老公嫁了,总之不准留在家里吃闲饭。
小乔姑娘为了躲避麦妈的追踪,天天溜到她舅舅的酒吧来避难。不过凭麦妈的道行,不出意外马上就会有电话杀过来。
“既然那么害怕就遂了你妈的心愿,给她找个毛脚女婿不就行了?”千寻故意说得一本正经。
“我才二十二岁,二十二呀!大好的青春年华都没开始怎么能随便就葬送掉?你二十五了还不是连个男朋友都没有,我才不要谈恋爱,一个人多自由自在。”
麦小乔靠到吧台边,捣捣千寻问:“要帮忙吗?我闲得发慌。”
千寻把手边的几只没擦的杯子推过去,也不跟她客气,“那就擦杯子吧,擦完了后面厨房里还有。”
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门口处走进来一道颀长的身影。千寻无声一笑,推了旁边那个正擦得认真的小丫头道:“别忙了,你的白马王子来找你了。”
麦小乔抬头看了眼那道渐近的人影,摆摆手道:“都说了很多遍了,他不是我男朋友啦,是我认的哥哥。”
说着朝已经在吧台边坐下的男人打招呼:“嗨,江大哥,今天怎么有空跑来了?”
“听伯母说你在这里,就过来坐坐了。”江枫斯文的脸上漾出一抹温和的笑。
千寻暗自摇头,小乔这个单细胞的丫头,都什么年代了还玩干哥哥湿妹妹那一套,跟个小孩子似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江枫对她的宠溺,那双淡雅眼眸里流露的专注不是喜欢还能是什么?
“江教授,你确定你来不是要请小乔出去吃个晚饭什么的?”千寻在旁边眨眨眼帮忙。
麦小乔打断她:“我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吃过了。”怎么可以随便敲诈人家一顿饭呢?
“可是江教授没吃啊,你就看着他挨饿啊?” “你没吃吗?”麦小乔一脸关心地问。
“是,你现在有空吗?可不可以陪我出去吃点东西?”江枫征询地问。
千寻偷偷冲他点了下头当表扬。这才对嘛,不多制造点单独相处的机会,这恋爱怎么谈得起来呢?
“这么晚了还没吃东西,会把胃搞坏的。别耽误了,赶快走吧!”麦小乔立刻走出吧台,拉着他走人了。
改天记得提醒一下江枫,麦姑娘虽然少根筋,但心肠还是很软的,必要的时候多用用苦肉计那一招,一定会有很大的突破。
曾经的记忆这一刻想来已经很遥远了。生活里没有了爱恨,没有了纠缠不休的繁杂心思,如今看着身边一个个幸福而单纯生活着的人,她的心终于真真正正得到了宁静。
酒吧里的客人渐渐多了,千寻端着托盘在卡坐间穿梭而过。
刚回到吧台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靠北角的一处卡坐那边传来噪动声。服务生小琴小跑过来紧张地道:“千寻姐,那边有个客人发酒疯,要阿雪陪他喝酒。”
千寻皱眉,上班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在酒吧里要服务生陪喝酒的可笑事情。
“我们去看看。”老板不在,她是领班,有责任去管一管。
座位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拉着阿雪的手不放,一看就是酒灌多了。
“先生,请问您对我们的服务有什么不满意吗?是的话可以跟我说。”千寻走过去,不动声色地把阿雪拉到身后。
男人大着舌头恶狠狠道:“我不过要请这位小姐喝杯酒,她不给面子就算了,居然骂老子是色狼。老子天天来这里光顾,还是头一回被人这样羞辱,今天不给我个说法,这事情就没完!”
阿雪在身后小声争辩:“他乱摸我,本来就是色狼!”
“你这臭女人,还敢乱说!我乱摸,你倒是拿个证据出来啊,谁看见了!我告诉你,说不出来的话,现在可不是赔礼道歉那么简单了!”男人嚣张地瞪眼,一脸凶恶模样。
像个流氓,不是不能惹,就怕惹了之后,他万一想报复就没完没了了。开门做生意,没必要为点说不清楚的事为店里惹麻烦。
千寻笑了笑道:“她还是个小孩子,您别跟她计较。这样吧,我替她敬您一杯当赔罪,可以吗?”
男人上下看她一眼,嗤笑一声哼道:“换你喝也不是不可以,”他顿了一下,抄起桌子上的那瓶还有一大半的红酒比划了下道,“不过,要喝就把这些都喝光,否则就是没诚意。”
自己也不过是个毛丫头,居然还敢替别人出头。
阿雪拉拉千寻气愤地说:“别理他,打电话报警。”
千寻却伸手去拿那半瓶酒。手刚碰到酒瓶,下一秒却突然被一只手按住了。她愕然抬头——
“别拿身体开玩笑。”
已经刻意把这个声音从记忆里遗忘,但这一刻听起来仍是熟悉得令人心悸。
被握住的那只手贴合着他掌心里的温度,不争气地瑟瑟发颤起来。而她,错愕地张着一双迷蒙水亮的眼眸,说不出一句话。
“给你一分钟,马上滚出去。”又一道冷沉的男声插了进来,她这才注意到另一个来人,邱凌风。
那个闹事的男人震慑于邱凌风那双凌厉若寒刀的锐眸,咽了咽口水,瑟缩着脖子灰溜溜地离开了。不管是不是道上混的人,只要看到邱凌风身上透出来的那股气势,都会乖乖地小心避着走,傻子也能看出来这个阴沉的男人不好惹。
场面有了片刻尴尬,然后她不着痕迹地缩回手,总算找到点正常语句:“真巧,会在这里碰到你们。”
不近不远的口气,像所有普通朋友的偶遇一样。
“不是巧,我是特地来找你的。”他的眼底有着陌生的沉思光芒。一年前的恩怨纠缠仿佛都只是昨日旧梦一场,她已经遗忘了,他也遗忘了。
“是吗?既然找我有事,坐下谈吧,请你们喝一杯。”她坦然笑着,转身对旁边两个眼神来回在两个男人身上打转的小女生道,“别发呆了,去倒几杯酒过来。”
阿雪和小琴“哦”了声,磨磨蹭蹭地走开了。
酒送上来,千寻先坐下来,招呼道:“坐啊。” 两个男人跟着坐下来。
“找我有什么事?”她爽朗一笑,开门见山问道。
先开口的是邱凌风:“我想问你,知不知道嫣红的下落。”
千寻一怔。都一年多了,他还在找嫣红姐吗?不敢相信他居然这么坚持,或者他对嫣红姐的感情其实比她们以为的要深吧。但,前尘往事,早就像云烟一样被风吹散了,已经没有了追回的可能。
“她已经嫁人了。”她只能告诉他这么多。
邱凌风脸色一凛,失态地站起来,“你不是在开玩笑?”
“真的。”她叹气。开始有点同情他,也替嫣红姐惋惜。
邱凌风蓦地推开椅子,大踏步地朝门外奔去。 罗淮站起来想追上去,“凌风……”
“我没事,别管我!”风一样的背影,转瞬已经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心口突然一阵酸涩难当,她低头执起满满的一杯酒,灌下去。
还有第二杯,是邱凌风的,她也替他喝。杯子端至半空,手腕被轻轻握住。对上罗淮凝重的目光,她终是没再忍住,眼泪“吧吧嗒嗒”滚落下来。
“是不是冥冥之中真的有命运在主宰着一切,无论我们怎么抵抗怎么坚强,都逃不过既定的宿命。”她将脸埋进掌心里,迷茫地向他寻找答案。
肩膀被温暖的气息包围住。
“也许吧。”他的声音从头顶幽幽传来,“但我并不相信,从来都没相信过。所以我来了,来找回我所渴求的东西。”
分开的一年里,他没有刻意去想她,可熟悉的影子留在心里的刻痕已经太深,不必多想,总还是停留在那里,不曾离开过。
最初在听到她说那番话的时候他的确很震怒,觉得自己被耍了。后来当心渐渐平静下来,他开始冷静地又想了一遍。一切的初始是他所犯下的错误,当年他年轻自负,他对云秀的冷漠造成了她的恨意,她想为自己的亲人讨个说法实属人之常情。
把错误摊分,一人一半,也都受到了惩罚。忘记过去再次遇上,他要跟她重新开始,以普通的男女身份从头来过。
“美女,你先生又来了哦。”麦小乔眨眨眼做出一个暧昧的表情。
“别胡说。前面那么忙,你还有空跑来聊天,赶快出去帮忙了!”千寻低头站在水槽边洗杯子,把专门负责洗杯盏大妈的工作给抢了,躲在后台当鸵鸟。
麦小乔哪有那么好打发,笑嘻嘻地靠在门边继续说着八卦:“我哪有胡说,是罗先生亲口承认的。你不承认就是在冒充未婚人士,要犯法的。”
千寻哀叫一声,头大地告饶:“求求你,我认了好吧。你快走吧,别在我面前再提这件事了行吗?”
这几天她快被搞得神经衰弱了。那天和罗淮遇上之后,他就天天来酒吧报到,问她什么时候才回家。
她明明留了离婚协议书给他,没想到他却一口咬定根本没看见。也就是说她如今还是已婚人士一名,跟他的关系还是纠纠缠缠,越来越说不清楚了。
麦小乔暧昧地将她上上下下看一眼,拖着长调子道:“好——我知道你其实很想出去看看,又想摆摆架子。我就替你去看着些吧,反正罗先生才喝了一瓶酒而已,不算很多,看他的酒量应该是个千杯不倒的狠角色,喝个七八瓶都是没问题的。”千寻埋头干活,不理她。麦小乔只好摸摸鼻子走人了。
她忍了忍,还是忍不住从门缝里看了眼吧台方向。那男人手边已经空了两个瓶子了,真以为自己是千杯不醉吗?
不管他不管他,他喝死了也跟她没关系,点那么贵的酒,刚好为酒吧的营业额做贡献。
还没安静到十分钟,麦小乔又小跑了进来,挡在门边直摇头,“第三瓶都快灌到见底了,你不会真想眼睁睁看他把胃喝坏吧?”
“刷刷刷!”不理他!喝坏了拉倒! “千寻姐……”
“啪嗒”一声,手里的酒杯被扔进水槽里,某个神色恶狠的女人手也没擦,举着一手泡沫冲了出去。
“喂,别把酒当水喝,当心晚上回不了家了!”她隔着吧台伸出一只湿淋淋的手按住他灌酒的动作,一大块洗洁精泡泡便落到他那件名贵的西装袖口上去。
幽深的眼眸因为醉酒而染上几分迷蒙,他懒洋洋露出一个笑,口齿还算清楚地说道:“你忙你的,我会等你下班,然后送你回家。”
说完又习惯性地拿起酒杯灌了一口。千寻阻挡不及,眉心蹙得更深,低叫道:“喂喂!不许再喝了!”
人家根本不理她,还是照喝不误,边喝边摆手,“没关系,我还要送你回家,不会喝醉的,不会的……”
话都说了两遍,脸也红成了这样,不是醉是什么?真要被他气死了!
巴掌一摊盖住他的酒杯,她叹气又叹气,咬牙又咬牙,还是妥协了,“好吧,我现在就下班,你送我回家吧。”再喝下去他敢送,她还没胆坐他的车呢。
“是吗?那也好。你去换衣服吧,我去门口等你。”他醉憨憨地笑了笑,勾起车钥匙,走两步退一步地朝门口走去。
千寻叉腰站在吧台里面,抚额叹气。
并没有太意外,到最后不是他送她,而是她苦命地搀着一名醉鬼回家。
她匆匆换了衣服出来,却看到他扶着路灯柱子在那吐得天昏地暗。良心发现,她终是心软了,没收了他的汽车钥匙,贡献出柔弱的肩膀让他搭,好不容易才将他塞进出租车里,然后就是理所当然地送他回家。
车停在宅子的大门外,她扶着他跌跌晃晃地朝前走,按下门铃,门房陈叔见到她后嘴巴愣是张了半天都没记得合起来。
陈叔赶紧跑来帮忙扶人。原本她想将他这个麻烦丢到家就走人,怎奈这男人喝醉了酒品却不怎么好,牢牢用一只足以压死人的胳膊勾着她的脖子,没有放人的打算。
算了,醉死的人最大,顶多再把他扶进屋好了,一百米的路而已,她还不至于吝啬到这点面子都不给他。
云嫂来应门,见到她也是一脸抽搐状,连叫了几声“太太”,半天才找回完整的语句赶过来帮忙。
实在没道理啊,她只是和他们家先生离婚了,他们却一副见到失踪人口复返归来的激动表情。哦,对了,当然到目前为止据罗淮声称,他们的婚还没离成。所以那声很久没听过的“太太”虽然听起来别扭,她也没空太计较。
好不容易将人扶上了楼送躺进了大床,她无视云嫂探究的关心眼神,整整衣服笑着道别:“很晚了,我要回去了。”说着又不太放心地指指床上的人交代,“他喝得太多,一定要煮点醒酒茶让他喝下去,不然明天一定起不来,还会闹头痛。”
曾经的酗酒醉鬼一名,关于醉死的后遗症她可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云嫂点点头,仍不放弃地劝道:“太晚了,要不今晚就留下来吧,反正您的房间一直还在那里。”
千寻愣了愣。
云嫂见她似乎把话听进去了,再接再厉地继续说:“您走之后,房间一直还维持着原来的老样子,先生命令一切打扫照旧,房间里的东西碰也不许碰。偶尔他晚上睡不着,就会拎一瓶酒,学您原来的样子在靠窗的沙发上躺一夜。当然他身体比您好,一回都没感冒就是了。”
“是吗?”她失了片刻神,淡声问。
“是啊。虽然我不知道您当初因为什么原因要离开,但先生是真的一直很记挂您呢,常常坐在您的房间里发呆。您刚走那会,我以为是先生惹您生气,所以就把他说了一顿。他对着您留在梳妆台里的首饰傻呆呆地说是自己误会了您,那样子看着真可怜。后来有一天,那位何先生来了,把先生打了一顿,先生都没有还手。您也知道先生的性格,什么时候落过人下风,可唯独关于您的事,他被打被骂都忍了,他说那是他欠您的。”
云嫂一口气发表了如此长的演讲,喘了口气才做最后的总结:“太太,不管您跟先生之间有过什么不愉快,事情过去了就算了,夫妻之间哪有隔夜仇呢?先生不是个会说话的人,可他是个有责任有担当的好人,既然你们现在又遇上了,就重新给彼此一个机会吧。”
千寻抬眼看了看她,沉默了。
他真的还是喜欢她的吗?是吗?重新遇上的那天,他把她搂在怀里说要找回他所渴求的东西,她听了心却有一丝惶惑。当初分开的时候,他恨她,经过一年的平静,那份恨是否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早已烟消云散了?
现在的她,渴望一份平淡的幸福,而她的幸福,是否还停留在他的掌心里面?
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了床上的人,他沉沉睡着,安静的睡容令人动容。
心柔了,软了。她对云嫂温和地笑了笑说:“你去休息吧,我留下来照顾他。”
云嫂慢半拍地看着她,回神后连忙笑呵呵地点头,“好、好,那我就先去睡了。”
人都拐回来了,剩下的就看先生的造化和本事了,先生加油吧!
暗淡的光线,照着一室昏黄。熟悉的环境,熟悉的人,一切恍恍惚惚像是梦过一场。
一年前的那一晚,她也是这样送醉酒的他回家。那时候心思复杂,今天的心,静悄悄,悄悄等候着一份新生。只是不知道,是否真的还有新生,答案在他心里面。
而他——这个应该郑重告诉她答案的男人此刻却欠揍地睡得像猪!
算了,他会喝成现在这样多少总跟她有点关系,她就再浪费点善心,帮他脱脱衣服盖盖被子好了,让他睡得舒服点。
搓了搓手,费了好大工夫才把他身上那件已经皱巴巴的西装剥了下来。睡死的人依然一副睡死拉倒状,她在替他解领带的时候忍不住比了个勒脖子的动作,龇着牙嘀咕一句:“睡吧,睡死算了!”
皱眉又瞪他一眼,顺手将领带解了下来。看着他美梦正酣的样子,引得瞌睡虫来袭,她正想起身去洗把脸,手腕被突如其来的温度握紧。
“不许走。”
她后退两步被迫坐回去,眨巴两下眼睛看着床上已经醒过来的人问:“咦?醒了吗?”在心里补一句:没睡死啊?
见他不出声,以为他酒还没醒,她又问:“是不是不舒服?我去替你泡杯茶来。”
手腕的力道仍没有松开的打算。 “不用了。” “那洗把脸去?” “不洗。”
“那要不你去冲个凉?”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耐心实在不错,像个丫头伺候大爷似的服侍他。忙了一天,她自己可是累得要死了。
“等会再说。”他回答得还真利落。
耐心被一掌扇到天涯海角去,她翻了个白眼一边抽回自己的手一边问:“那你到底想干吗?”
酒还没醒吧,口气才会像个小孩子,他先生明明可是个三十好几的人了。
“这个时候真的可以提要求吗?”他突然冒出一句。酒力尚未退尽,让他的眼睛里仍泛着一丝迷蒙的光,目光深沉,还有那么一丝丝的——幽深缠绵?
半醉半醒的人比醉死的人更不好弄,尤其他此刻的眼神看起来危危险险的,她觉得自己要悠着点。
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点距离,心理上勉强觉得安全了点,然后她一脸防备地点点头,“你说说看。”
“我希望你留下来。”
喝!果然是酒灌多了,这种非礼的要求说出来居然脸都不红一下!一年没见,没想到他还长了不少脸皮跟胆子。
“千寻……”他伸手握住她,被她惊跳着推开。
跳起来后退几大步,她指着他的鼻子叫:“你这个臭男人,要找女人出去找,别对我动手动脚的!”
骂完就转身,拉开门就想跑开。都怪她自己一时发烧良心泛滥才会留下来照顾他,这男人原来恶劣到根本不值得同情!
手搭上门把的同时人也被侵袭来的怀抱揽了过去。
看吧看吧,借酒装疯兽性大发了,她是猪脑子啊,才会留下来自寻死路。
“放手!放手!劝你别乱来,我上空手道培训班了,小心我不客气!”
“千寻,你误会了!”他单手就牢牢将她困住,轻易拆穿某个说谎不打草稿的“空手道高手”。
隐忍着笑意的轻叹掠过耳畔,他扶住她的肩,低声说:“我说希望你留下来,是希望你回来,希望你回家。”
思绪有瞬间的迷惑,心神怔愣在他温和的话语里。长这么大都没有过家,不知道真正有个家的感觉该是什么样子,回家,有他在的地方,真的就是她的家吗?
“罗淮,我拒绝你用这种诱惑的话题来诱拐我。”她吸吸鼻子别开脸,暗骂自己没骨气,随便一句“希望你回家”就把她打败了。
某个眼利如风的奸商轻易看出了她眼底的动摇,轻手将她拉进怀里,继续游说:“以前的事错对都已经过去了,我们浪费了一年的时间来看清自己的心。这一年我没有忘记过你,一刻都没忘记过,所以我想跟你重新开始。”他顿了顿,问道,“你呢,还为当年的事介怀吗?”
她的声音沉了下去:“都已经忘了。”就算没全忘掉,也不再是禁锢她整颗心的牢笼。当年的事,早已恍若隔世般地离远了。
“那么,你肯重新接受我吗?以普通的追求与被追求关系从头来一遍也没关系,只要你肯回来。”
“罗淮,为什么是我?我相信你可以找到很好的人。”她叹了口气。
“感情上的事,没有为什么。遇上了动心了,有了纠缠,继续走下去,都是平常事。平常的生活里,找一个喜欢的人过一辈子就已经很好了。轰轰烈烈伤筋动骨的感情看看就罢,没必要拿到自己身上来演练,太累人。”
第一次听他说出如此故作高深的话,她却听得很明白。就算今天她打死也不承认还像当初那样喜欢他,但……但也不讨厌不是吗?
她期待着平淡而温馨的新生活,那么给彼此一个机会又有什么不可以?好吧,就和他一起站回起点线上,重新开始。
“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分上,”她拉长了调子得意一笑,“就给你个机会来追我吧。不过——能不能追到可要看阁下的本事了。”
身旁的男人无辜地张大眼睛,在掩下眸光的同时悄悄叹了口气。看她鬼灵精怪的样子也知道,自己要走的路一定不会顺风顺水的,不过,他是笑里藏针的奸诈人士一名,想为难他可以,前提是她也一定占不到便宜,夫妻嘛,有难同当才是。
追求一个人有像这样的吗?不送花,不请吃饭,没有温声细语的呵护,有空才会来当当吧台孝子等上一等,等她下班送她回家。比起刚重逢那会,这人的态度明显严重退化,有再教育的必要。
但,没等到她抽出空来给他上课,这一天,天气晴朗云淡风轻,他竟破天荒地提前下班跑来了,二话不说就拉着她说要去一个地方,连假都帮她请过了。
老板很热心地对她挥挥手暧昧笑道:“去吧、去吧,这么久没见了,小两口是该好好聚聚了。”
拜罗淮高调的出现频率和麦小乔的大力宣传所赐,她的已婚身份早已公布于众,顺带赚来一堆同情兼唏嘘声。并不意外,由麦姑娘传出来的八卦,不浪漫不唯美也会硬被她给鼓吹成热播八点档的剧情,她也懒得浪费口水解释。
被捞出酒吧的前一秒,她忍不住翻白眼瞪了身旁一脸看好戏的麦小乔一眼,人家头一扭根本不理她。罢了罢了,能偶尔娱乐一下各位同仁,也算功德一件。
上了车,她理所当然地问一句:“要去哪?”
罗淮神秘兮兮地回了一句废话:“到了就知道了。”
看他那副故作高深的样子肯定有鬼,但为了不让他太得意,她再好奇也忍忍忍!翻了个白眼,她斜睨他一眼,窝进座位里眼光游移向窗外,不理他。
罗淮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露出一个诡秘的笑容。
其实也没什么高深的计策要使,不过就是借助一些外力而已,不出意外的话,她这个罗太太是跑不掉了!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迅捷的车影掠过僻静的梧桐树道。
耶?这路是通往——罗宅?摆了半天谱装神秘,就是要带她回家吗?
车又拐过一个弯道口,罗宅的镂花铁门就在路的尽头,已经隐约可见了。
千寻这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连忙伸手去拉他掌握方向盘的手,低呼道:“停车!快停车!”
罗淮没料到她突然伸手过来,手下一滑,车身险险走过一个S形,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
“怎么了?”他拧着眉偏头看她。她胆子也太大了点,还好这个时候路上没什么车辆经过,否则非出事情不可。
“快停车!”她的手松了松,声音却抬高了,大声地又重复一遍。
开玩笑,她身上还穿着工作服呢,这个时候这个样子,要她怎敢去见两位长辈。何况她凭空消失了一年,现在突然跑回去,一定会被盘问死!才不好,这个决定简直糟糕透了。
见她拼命瞪他一副坚持不让的模样,罗淮扬了扬眉梢,踩下刹车,车缓缓停在路边。
夕阳的余晖落了下来,透过车窗照进车里,折射出五色的耀眼光影。
他没开口,等她来打破车厢里沉默的气氛。敏锐如他,又怎会不知道她心里的想法。
千寻躺靠进座位里,偷偷打量他一眼。身旁的男人目视前方,神色静默,深沉得反而让她失了原有的气势。他不打招呼就随便载着她乱跑,她才有理由生气不是吗?以为玩深沉就能把她唬住,少来了。
“你要带我回来这里,为什么之前不先跟我打声招呼?”她也将视线转向前方不看他。玩深沉吗?她也学学。
“我以为回家,没必要特别声明。爸妈一直很惦记你,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你了,就想着尽快带你回去见见他们。”他顿了下,转过视线看她,“怎么,还是你不想见他们?”
“当然不是了!”她连忙否认,叹了口气,“只不过,当初不声不响就离开了,现在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我觉得很不安。”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一年前的任性举动。如果他们要问起离开的原因,她该怎样回答?
罗淮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勾唇一笑,摇头道:“如果是为了这个,你大可以放心,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还以为她根本不想回来,但由她紧张的表情看来,她还是很重视爸妈的吧。那这趟家就更要回了,胜利已经在望。
千寻回望他一眼,低下头在心里叹气。打过招呼有什么用,她担心的是这一刻,她还可以用什么样的身份跟立场去面对两位长辈。
车轮再次起动,徐缓地驶出两道长长的轮印留在落日的余晖里,无声地为一场即将到来的完美结局做着见证。
车窗边的女子心情复杂杂,一步步行往承载着心中那份希冀的路上。而上天已经为她安排了一份平淡的幸福,正等在前方。
忐忑地回来,庆幸的是并没受到三堂会审的阵仗招呼。
一家人都聚齐了,罗新和随风小两口也回来了,说是受了父母大人的命令,回来加入批判罗淮的队伍。
不知道罗淮是怎么跟二老汇报的,总之她一进门大家都很和善地拉着她问长问短,亲切得很。顺带都会批评罗淮几句,说他太不应该了,才会把好好的老婆给逼走。
是吗?当初是他逼走她的?嗯,为什么她不记得了,还是她的记忆发生了错乱?
饭桌上,罗夫人一个劲地帮千寻夹菜,把自己的亲生儿子支使到桌子的边角地带,就差没直接叫他别吃了,站到墙边面壁去。
大家的态度很诡异,真的很诡异啊。诡异到千寻一阵别扭,好说歹说硬抢了保姆阿姨的工作,躲到厨房里来洗碗。
不一会儿,随风也捋了袖子跑进来帮忙。
不出所料,脚跟刚站稳,随风就忍不住开口了:“嫂子,爸妈委托我作全家的代表,说我们都支持你生大哥的气。妈还说,你如果气还没消就搬过来跟她和爸爸一起住,不用理大哥。”
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在生罗淮的气吗?为什么?
千寻不动声色地继续低头洗碗,接着往下听,先收集更多的信息再说。
随风见她不说话,继续游说:“你知道的,大哥以前是跟何小姐关系不错,大哥也承认当初跟她藕断丝连才把你给气走了。但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看在大哥诚心悔过的分上,你就原谅他一次吧。暂时不原谅也没关系,不过爸妈说了,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一定不会再让你走的。”
原来如此。千寻在心里点点头,罗淮自己揽了个负心汉的身份背上,难怪大家都拿同情的眼光看她。用亲情来网住她,果然够奸诈,明知道她对两位老人家的要求没办法拒绝。不过看在他牺牲自我形象的分上,她只能大方一点了,不跟他一般计较。
“嫂子?”随风见她半天不吭声,小心地唤她一声。
千寻淡然一笑,低声道:“我想,我不会再走了吧。”
走多远,回过头来的时候,这份亲情仍然跟随在身后,所以,她又怎么舍得再走开?
或许磨难是每个人必经的过程,经历过后,上天公平地并没有抛弃她,只不过把她的幸福留在了下一站,而现在,她已经到站了。
父母大人发话,要他们今晚住在家里,天太晚,不许再大老远地跑回去。
夜深了,销匿了人声,只留下无边的月色照着幽静的房间。
某人先下手为强,洗完澡早早地跑到床上拉过被子占领地盘。
按老爷太太的吩咐,仆人理所当然只整理了两间房,大少爷和二少爷各一间。也就是说,她必须跟罗淮同居一室过上一晚。
当然了,她才不怕,床是她先占下的,他想进房来睡就来吧,不过地点是沙发或者地毯,随他高兴睡哪就睡哪,不关她事。
拉高被子蒙住半边脸,她侧着身子装睡。那个男人二十分钟之前进浴室洗澡去了,算算时间也快出来了吧,还是他个人觉得在浴缸里睡一晚更舒服?
正想着,耳边隐约传来开门声,然后是渐渐移近的脚步声,朝着床边走来。
身后的半边床凹陷了下去,动作轻缓。但,还是不行,她……她可没同意他也睡床!
懊恼地皱了下眉,她深吸一口气,掀了被子坐起来。
罗淮诧异地看她一眼,笑问:“怎么,还没睡着吗?”
千寻磨了磨牙诬陷他:“本来睡着了啊,可是又被你吵醒了。”
他笑了笑,却不道歉,或者把她吵醒根本正中了他下怀。算了,她也不稀罕他的一句“不好意思”,还是抓紧时间将他赶去睡沙发比较重要。
“我说……”她抬高下巴想张口,这才注意到他穿着睡袍,手上正拿着干毛巾擦着半湿的头发,慵懒的模样陌生得让她一呆,话语也下意识地变得结巴。
“我说……”该死,她说什么来着?
深呼吸,移开视线不看他,她咳一声这才清清嗓子说道:“我是说,床好像只有一张。”
他停下擦拭的动作,用手将头发往后拨了拨,挑眉问:“所以?” 喝!装糊涂。
“所以是我先睡下的,麻烦你去睡沙发。”她得意地看他一眼,以为她不好意思开口吗?那他就大错特错了。
“为什么我该睡沙发?”他倒也没因为她的挑衅而生气,气定神闲地笑问。
眨眼再眨眼,他得老年痴呆了吗?他们现在的关系是重新来过的过气前夫妻,她有说他可以一边追她一边三级跳,直接进入现在这个同床共枕的步骤吗?
“我们离婚了,罗先生。”她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虽然他说没看见她当初留下的离婚协议,但也只是他片面之词,她才不要承认。
“容我再重申一次,我们并没有离婚。”他虽然心里郁闷,还是拿出耐心继续跟她耗。
“那起码也在分居之中。”都分开一年多了,说分居总不为过吧?
“是你逃家,不是分居。”他仍然笑眯眯的,耐心十足地纠正她的错误认知。
天哪,这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斤斤计较,居然讲不通耶!
她皮笑肉不笑地斜着眼问他一句:“这么说,床你是睡定了?”
“或者你可以给我一个充分的理由,我就走开。”他闲声说着,一副大度讲理的好好先生模样。
才一年没见,真的可以让一个人改变这么多吗?眼前的男人不但变得难缠了,还培养出一项新品德:耍无赖。
她用三十秒思考着凭个人力量是否能将他一脚踹到沙发上安息,答案是否定的,所以,她只好人在屋檐下,当一回识时务的人。
“你狠,你不走,我去睡好了吧?”她凶巴巴地瞪他一眼,暗自气恼自己的妥协。迅速卷了被子站起来,穿上鞋朝沙发方向走去,顺便在心里将这个没风度的臭家伙大大鞭挞一番。
“千寻……”他叫她。 裹着被子的女人继续埋头前行,耳朵间歇性失聪了。
屁股还没沾到沙发的边,人已经连着被子一起,被揽进坚实的怀抱里去。
“喂喂!”她想把他推开,一边推一边叫,“放手,别对我动手动脚的!”
“千寻,你答应了爸妈会回来。”
她推开一寸他就将她拉回一寸,下定决心今天要跟她好好谈谈。
“那又怎样?我是答应要回他们身边住,又没说要跟你住!”推了半天都没推开,她火大地叫,“快放手,要不打死我都不会跟你谈!”
谈话就谈话,有像他这样动手动脚的吗?可恶! 罗淮叹了口气,松开了手。
“你答应了要让我慢慢适应,现在想反悔了是吧?”她坐到沙发上去,将被子裹得牢牢的,还想当一下鸵鸟。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神色转了认真,问道:“那么,你到底在怕些什么,或者介意些什么,说出来好吗?”
她不是怕,只是一切幸福来得太快溢得太满,让她一时手足无措。
见她沉默,他思忖了片刻才道:“不管因为什么,但有一件事你要知道,我不会放你走的。”
她抬头,闪烁的眸光与他眼底的坚定相碰。似乎是为了加强说服力,他执起她的手紧紧握住,神色认真地说:“我曾听过一句话:缘分使然,于茫茫人海中你才能寻到那个要与你牵手一生的人。所以握住了,就不该再放开。”
他笑了笑,“你的手已经被我牵到了,所以童千寻小姐,请认命吧,别想再逃开了。”
这男人在表白呢!她该给个什么反应才合适?头好晕,原来她也吃甜言蜜语那一套,好丢脸!
“千寻?”他有些担心地看她一眼。半天没反应,不会是被吓到了吧?
低着头的女人突然手一伸重重赏了他一拳,恶声恶气地开始数落道:“肉麻死了,打哪本恶俗的《情书大全》上找来的这些话,你当是在演肥皂剧吗?”
罗淮一边躲着她接踵而下的拳头一边委屈地想:他上当了吗?随风明明说会有用的啊,说女人听了都会乱感动一把的。但为什么他换来的不是温香软玉抱满怀,而是一阵拳脚伺候?
一年没见,他家的罗太太不会是真的跑去上空手道培训班了吧?打起人来还真痛呢!所以为了自救,他也只能使出必杀计了。老公是不可以跟老婆动手的,但可以动口动其他的不是吗?
还打?眼看她的拳头又伸过来了,好吧,这可是她自己送上门的,所以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意外都不是他的错。
自我安慰完毕,他深沉一笑,长手一伸,勾住某个凶女人的脖子,趁她尚未反应过来之际,深深吻了下去——
很晚了,罗先生和罗太太该休息了。

4 窗外夜色暗淡,床头灯散落一线幽黄的橘光。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坐起来,看了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凌晨两点一刻。混乱的梦境搅扰了她的睡意,梦里面反复出现的竟是那张从不曾入过梦的脸,还有那段不算久远的记忆。
不可否认昨天晚上他的那番话多少引起了她的一丝在意,他有足够的智慧跟手段来陪她玩游戏,只要他想的话。
罗太太的身份其实并不被她瞧在眼里,然而当初云秀姐就是那样一心一意地想嫁给那个冷情的男人,原因是他是她的第一个客人,也是生命里的第一个男人。到最后连死了,她都仍不曾后悔过。
而罗淮,这个被云秀姐一心一意记挂着的男人,却依然潇洒恣意地活着。或者在他眼中,小姐与客人之间不过虚假一场,谁会相信身份卑贱的酒廊小姐会有真感情呢?就算有,谁又有空去在乎?
尽管很不屑,她还是嫁给了罗淮,穿上了云秀姐在临死前仍心心念念的雪白婚纱,苍白的颜色让她想起了云秀姐弥留之际那张失尽血色的脸。
接下来就该是让他爱上她了吧,不管走到目的地还要多久,她既然已经任性地迈出了第一步,就绝不会胆怯于第二步、第三步甚至更久。
不见得是件多么丰功伟业的事,只是一场怨恨下的报复罢了。人生在世本来就是很无趣的一件事,无聊的人很多,不差她一个。
夜还长,却已是了无睡意。她干脆掀了被子披上睡衣,拉开门下楼去倒杯水上来,或者拿瓶红酒也不错。
门拉开,却不曾想过会在走廊上遇到人,尤其是在这凌晨两点多的深夜时分。他明天都不用上班吗?甚至还雅兴正浓地勾着杯酒,懒懒斜靠在他自己的房门口,目光停驻的方向是她的房间。
见她拉开门出来,他似乎并不意外,只微挑了下眉道:“我还以为你真能没心没肺一觉睡到天亮。”
千寻的手还搭在门柄上,考虑着是否该当自己梦游,然后没事人一样关上门回床上盖着被子继续睡。
只思忖了几秒随即就暗嗤自己没用。没料到这么晚了还会遇见他,所以心理上一时少了该有的防备,但并不代表她要示弱地躲开他。
“这么晚了,在等我吗?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半夜失眠?”她嫣然一笑,迈开步子慢慢地往他跟前走过去。
他勾着酒杯的手动了动,浅褐的液体便顺着杯沿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度。灯光照过去,泛起几丝暗淡的星芒。
“我怕你忘了几个小时之前才进行的那场对话,正考虑着要不要敲开你的门提醒你一遍。”他撇了撇嘴角,弯出一个并不是笑容的诡异表情。
看来他是真打算陪她玩玩了对吧?不枉费她丢弃平静的生活跑去惹他一场。
“不用提醒,我怎么舍得忘掉呢?”她依然浅浅笑着,在离他一米的距离外停下来。微卷的及腰长发散落在粉色保守型睡衣上,怎么看都只是个清纯的乖巧小女子,但那一双漾着笑意的明眸遗落的却是无比动人心弦的诱惑。
他没辜负她的大胆靠近,长手一伸将她拉进怀里。醇澈的酒香透过他的呼吸游走在沁凉的空气里,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退。自己喜欢喝酒不表示会喜欢与灌过酒的酒鬼靠近,她讨厌呼吸里有他的味道。
“既然这么期待,我若不成全你,好像说不过去。”他手里的玻璃酒杯惨遭丢弃的命运,掉落在地砖上发出脆裂的一声轻响。下一秒那只手便擒住了她秀致的面颊,迎着她嫣红的唇瓣欺吻下去。
夜气越发的沁凉透心,走道里两道紧紧贴合的身躯在昏黄光线里无声地投下长长的斜影。
以为只是一场各怀心思的游戏,而心绪却已经悄悄偏移出了原始的轨道。遗憾的是,并没有人想去正视这悄无声息的变化。
喘息声在寂静中尤显得清晰,他却蓦地推开她娇软的身躯,冷下神色转过身。
她拉住他,笑问:“又改变主意了?不想陪我玩下去了是吗?”
“童千寻,你到底想得到什么?”他的声音里已多了一份自制的冷漠。
“我如果回答是:你的心,你会说我痴心妄想吗?”她并没说谎,的确想得到他的一颗心,只是没打算给出自己的心而已。
“果然够贪心,一个空置的罗太太身份已经不能让你满足了吗?我可还清楚记得结婚前你说过的话,没想到你却先忘了。”
“我只是诚实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没说一定要成功。心是你的,肯不肯给并不是我能左右的不是吗?”以退为进,特殊的情况下是个不错的高招。
似乎,他真的被她语气中的哀婉迷惑了,转回视线锁眉问:“你要我的心,要去做什么?”
她没回答他的疑问,而是涩然一笑,垂眸淡道:“你真以为如果没有一点动心,我会一心一意求着嫁给你吗?罗太太的身份或许诱惑人,但并不是非得到不可的东西。没钱没地位的时候,我一样活得不错。”
她在向他表白呢,看他闪烁的目光就知道他应该是有那么一丁点相信了吧,虽然只有一丁点而已。
“你是说真的?”他的眉梢蹙得更紧了,神色也转缓下来。他是个相当聪明的商人,感情面前却不见得是个聪明的男人。他一定料想不到会有人丢弃尊严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吧。
“你说呢?”自己猜好了,她才不会痛快给出答案。
“我已经有了喜欢的人,所以不会再负责别人的感情。”他冷静地宣告事实。
“我知道。是你问我才会说出来,说了也就当云淡风轻一场让它过去吧,我还是很安于目前的平静生活。”
今天就到这里吧,免得戏演太多露出破绽就划不来了。 她笑,转身下楼。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等等……” “还有事吗?”她停下脚步回头。
“我是想说,下个星期六罗新结婚,我们一起回去。”
“好。”她应着,再次转身缓缓走离他的视线。结婚一个月来他从没跟她一起回过罗家大宅,现在看来她的一番谎话还是起了作用。这样算不算也是一种软硬兼施?挺有效果的不是吗?
镜子里的女人纤细修长,米白的礼服长裙衬出几分优雅而质朴的气质。像罗淮曾经说过的,她的身上有一股亲和的气质,所以她自会根据自身的条件选择最适合自己的衣服。
再次巡视一眼镜子中的自己,确定没有什么欠妥的地方,她才转身走到床边拿起手袋准备下楼。
刚拉开门,楼下客厅里传来云嫂的声音:“太太,先生的电话,找您的呢!”
千寻应了声:“来了。”加快脚步下楼去。 “喂?”她接起来。
“你准备好了没有?我大概半个小时后会去接你。”他的声音听起来温婉平淡,却多了一种熟稔的亲切。
似乎在不知觉中,他们的关系已经悄悄起了某些细微的变化,是因为听了她那番声情并茂的表白的关系吗?
“好的,我在家等你。” 挂断电话,她丢开手袋坐进沙发里去。
云嫂站在旁边突然笑呵呵地冒出一句:“太太,您今天很漂亮。”
千寻回过神,笑了笑应:“是吗?谢谢。”
云嫂见她今天心情似乎不错,大着胆子又道:“其实您应该多笑笑,这样先生看了也会开心。容我云嫂多句嘴,夫妻之间能有什么隔夜仇呢,像现在这样开开心心不是很好吗?您别看先生平时话不多,您生病那几天他还是很关心您的。”
他关心她吗?可信度有待商榷。他们之间的不是隔夜仇,而是一段捋不清楚的旧债,又岂是几个笑容所能解决得了的。千寻没吭声,目光游离到窗外夕阳的余晖上去。
“太太,您生气了?都怪我多嘴。”云嫂见她神色黯淡下来,连忙道歉。
千寻摇摇头,幽声道:“云嫂,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是你不会懂的。”
甚至有时候静下心来,她自己反复思量,竟也偶尔闪过一阵困惑。当年云秀姐想嫁给罗淮,如今她也算为她达成了愿望。当年云秀姐因为绝望而选择结束生命,于是她就将这份罪过加在罗淮身上。她说要得到他的感情再践踏掉,让他痛苦,可,其实真的有意义吗?
不,她不该动摇。就算她所见识到的罗淮并没有原以为的那么恶劣不堪,是个玩弄感情的混蛋,但云秀姐因为他的冷漠态度而死去却是不争的事实,他应该要受到报应,绝对应该!
今天是罗家二少爷罗新的结婚典礼,婚宴设在罗家大宅的花园里。
傍晚时分,天色尚未完全暗下来,花园里已经亮起了绚烂的彩灯,人影穿梭十分热闹。草坪上按次序摆着长条餐桌,桌上摆满了香槟和食物,供来客随意挑选。
车驶进车库里,罗淮跟她刚说了句话就被管家找走了。罗老爷身体不好,夫人要随在一边照看着,二少爷是新郎官只负责招呼宾客,需要拿主意的事只能大少爷来。
千寻一个人朝主屋走,准备先去跟公婆打声招呼。罗淮的父母都是平易近人的人,对她很好,结婚一个月来她一个人已经回来过几趟。尤其是罗母,大概是觉得她很委屈,几乎算是把她当女儿来疼。这算是唯一一件没被她预料到的事吧,原本她还以为大户人家的长辈一定都是高高在上的,尤其她的婚姻来得并不算光彩,没想到他们并不曾拿嫌弃的眼光来对她,总是媳妇常媳妇短地叫。
她走到客厅里,四下巡望了一遍,并未看到两位老人的身影,便拉住一个仆人问:“老爷和夫人呢?”
仆人告诉说老爷哮喘病犯了,刚刚上楼休息去了。
千寻赶紧提着裙摆朝楼上小跑去。
门推开了,罗母一见是她,把手抵在嘴巴上悄悄比了个安静的手势,又示意地指了指大床上已经睡过去的人。
婆媳两人带上门站到走廊上,千寻忍不住问:“爸爸还好吧,要不要让家庭医生来看看?”
罗母摇头,笑了笑道:“没关系,刚吃了药已经好多了。这几天他一直为老二的婚事操心没休息好,我要他先睡一会,等酒宴正式开始的时候再叫他。”
说完拉起千寻的手上下看了看皱眉又道:“才几天没见,怎么好像又瘦了?”
千寻弯了弯嘴角笑,“夏天嘛,瘦一点正常。”
罗母看着她纤秀的脸庞,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是个好媳妇,可惜我们家那个臭小子不懂得惜福,一门心思老围着芳姿转。芳姿那孩子是不错,可人家要当女强人,没打算当贤妻良母,根本不适合我们罗家。就不知道老大是怎么想的,忍心让你受委屈。你放心吧,回头有空我一定说说他。”
其实千寻知道罗母为什么会对自己好,因为她自己年轻时也是小家碧玉出身,为人善良单纯,所以在她眼中,她这个媳妇和她一样也是善良单纯的人。
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面对罗母的体贴和疼惜,她多少生出了一丝愧疚。
“妈,我很好,罗淮对我也很好。”她只能这样说。
罗母温和地笑了笑道:“算了,先不提这事了。我们赶快下去帮忙招呼客人吧,让老大一个人招呼一定忙翻了。”
婆媳俩拉着手下楼。千寻的心里模糊划过一丝异样,觉得手心里传来的热度很温暖。她从没见过父母的面,而这份温暖应该就像是被母亲拉住手的感觉吧。
来的人很多,都是罗家在商场上的朋友,还有罗新医院里的同事及一些同学。
酒宴七点钟正式开始,新娘子身体不舒服只陪了几杯酒就上楼休息去了,所有人便把灌酒的对象转移到新郎官身上。
二弟是个脾气温和的人,又或者是自己的大喜日子心里高兴,所以不管谁灌都一律照喝。
千寻看不下去了,偷偷走到罗淮身边拉拉他道:“你去替二弟挡挡吧,叫他少喝点,照那样的喝法会把胃搞坏的。”
罗淮偏头看她一眼,意外于她语气里不自觉流露出的亲切,似乎在她心里也把罗新当自己的弟弟来看了。
“我知道。”他应着,端着酒杯朝那一群闹得正欢的人走过去。
千寻正想帮婆婆扶公公上楼休息,转身的时候不期然看到何芳姿站在自己父亲身边,目光却是望向她这边,若有所思的样子。
千寻对她点头笑了笑,然后款步走向两个老人家旁边,劝公公上楼休息。
无论何芳姿心里在想什么,生气?讨厌她一副女主人的样子?还是鄙视她用手段才得来的身份?都不是她能管到的事。
将两位老人送上楼,她刚步下楼梯就看到何芳姿站在罗淮身边,巧笑嫣然地为他在挡酒。罗新已经喝多了,而看罗淮脸色渐红的样子一定也喝了不少,所以何芳姿心疼了。
明明也很爱对方,却不知为什么迟迟不肯嫁给他,才会让她抢了先机占到便宜。如此看来,拆散人家完美的恋情倒真是蛮罪过的事。
这间屋子里除了仆人几乎没有她认识的人。偶尔认识几个罗氏企业的人,看到她的表情都是很不屑,因为她是耍手段让他们的上司出丑让他们公司蒙羞的人。虽然大家看好戏的成分居多,但因为她成功了,基于酸葡萄心理,会看不起她也属正常。
取了杯红酒,她悄悄拉开落地窗走到阳台上吹风,占领一方属于自己的小世界不让外人入侵。
屋子里偶尔一阵嬉闹哄笑声夹在夜风中传来,完完全全将她隔离在外。她当然明白这不是属于她的世界,也不会有所谓的感伤情绪。就像她的世界,这一屋子的人永远也不可能融入一样。
夜已经渐渐深了,天气很好,新月如钩,悄然从薄云里露出一弯银亮的光环。花园里的彩灯还在夜幕里闪着明灭绚烂的颜色。
“月色不错,的确值得一赏。”温淡沉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破一方静谧的世界。
千寻转身,看清来人后笑了笑道:“何先生,怎么不在里面喝酒了?不会是来责怪我招呼不周吧?”
来人是何俊杰,何芳姿的哥哥。
何俊杰双手插在裤袋里,斜倚着落地窗的伸缩门,对她懒散一笑道:“酒灌多了,想找个地方清醒一下脑子。还是你聪明,挑了这处不受打扰的好地方躲起来。”
说话间,他站直了身朝阳台这边走过来。
千寻淡淡一笑道:“里面的人我大多不认识,待在那里也没什么意思。”
她对何俊杰不算很陌生,因为除了自己的一群姐妹,他是唯一在一个多月前那场婚礼上对她说祝福的外人。尤其他还是何芳姿的亲大哥,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她可是破坏他妹妹感情的狐狸精不是吗?
所以说这个人虽然有点深沉有点怪怪的,但不讨厌。
“罗淮喝多了,你不去帮忙劝劝吗?”他似是而非地问。
“有何小姐在,我很放心。”她也半真半假地答。
“是吗?看来你对你先生是真的没感情。如此一来我就有些困惑了,请容我冒昧问一句,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嫁给他呢?在我看来那并不是唯一的解决方法。”他将目光停在她清瘦的侧脸上,眼神十分肆无忌惮,像是要把她看透一样。
千寻扬了扬眉梢低叹一声,回道:“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会那么坚持。”
他只是一个陌生人,她当然不会告诉他答案。
何俊杰将视线移开,没再说话,幽深的眼底却隐约闪着锐利的光。同样都是各怀心思的人,同样各人的心思只有自己清楚。
酒宴一直闹到很晚。一些商场上的长辈们来道过贺都走了,留下一群年轻人在那闹。直到把新郎官灌得不省人事,陪酒的罗家老大也被灌得差不多了,那一群人才嬉闹着离开。
罗淮扶罗新进房休息去了,千寻则跟着侍者们一起收拾餐桌。
客厅里还有人没走,何芳姿跟何俊杰。何芳姿一心帮着罗淮挡酒,结果自己却喝多了,摇摇晃晃地倒在沙发上吵着要罗淮送她回家,何俊杰就跟在一边劝,仍未劝告成功。
不一会罗淮下楼来了,何芳姿一瞧见他就跌跌撞撞地倒进他怀里撒娇道:“淮,你送我回家,我就要你送!”
何俊杰还试图把她拉回去,拉了几遍都没拉动,当下脸色沉了下来。
罗淮半拥着怀里的人温声道:“反正已经忙完了,让我送她回去吧。”
何俊杰拧眉瞪他一眼,冷声问:“那你太太怎么办?”
罗淮愣了一下,大概现在才想到还有她在场。转过身看了一眼不远处在餐桌边正忙着的千寻道:“我先送芳姿回去,你先等我一下吧,或者让人收拾一间客房就在家里住一晚,反正时间也不早了。”
千寻停下手里的动作看过来,沉默了片刻道:“不用了,你送何小姐回去吧,我可以自己打车回去。”
经过先前的那场表白,偶尔再用委曲求全来换得他的愧疚,很值得,可不知怎的,心里还是下意识地升起一阵闷闷的感觉。大概是气愤于他完全不在乎她的感受吧,怎么说她总还是罗太太,甚至还向他承认过她喜欢他。但,既然喜欢是假的,她也就没必要真的去计较什么。
罗淮思忖了片刻,觉得不妥,于是道:“还是等我回来再说,晚上一个人打车不安全。”
她安不安全才不会是他会担心的事,她当然知道他只是基于起码的礼貌才说这一句。
“没关系。”她垂眸低声道。
何俊杰突然插话:“都别争了,你送芳姿回去,我送千寻。”
一声“千寻”叫得很自然,仿佛忘了他应该礼貌地称呼一声“罗太太”才合适。又或者他也认为她其实没资格做罗太太吧,那是他妹妹的位置。
“不用麻烦了。”千寻想拒绝。
罗淮看向何俊杰,见他神色坚持,点头道:“那麻烦你了。”转身又对千寻道,“俊杰不是外人,你也别忙了,先回去吧。”
怀里的人已经醉得昏昏欲睡,罗淮将她拥紧几分,轻唤道:“芳姿,走了,送你回家。”
两道相拥的身影朝着大门外走去,渐渐离远。
千寻收回视线继续低头整理手边的碗碟。
何俊杰走过去伸手拦住她的动作,沉着声道:“走吧,时间不早了。”
她抬头笑了笑,点头道:“谢谢。”
罗淮的车停在罗宅的车库里,何俊杰的车停在宅子外面的路边,所以千寻他们后出来,却先坐上车。
正要打档驶离,罗淮的车也刚好从铁门里驶了出来,何俊杰便放慢了速度让他们先行。
驶出一千米就是十字路口,碰上红灯,两辆车都停了下来,并排停在路口边。
千寻本能地望去一眼,昏黄的灯光下,她看到的是两道紧紧拥吻的身影。
心像是瞬间被木槌敲了一下,发出一声闷闷的低响,酸涩的情绪来得太突然,但消失得也迅速。
或许只是因为罗太太的身份被侮辱了,所以她多少觉得有点生气,仅此而已。
绿灯亮了,隔壁车上的两个人却并没意识到。何俊杰皱着眉心按了两声喇叭提醒,然后率先将车飞驰出去。
车身交替的一秒钟里,她仿佛看到了罗淮眼底闪过的一丝愕然。她知道是自己看错了,夜太暗,暗到迷乱了她的眼睛。车窗外的街景飞掠而过,像跳了帧的电影镜头。
车厢里的气氛很静,静得只剩下汽车马达传来的轰响声。
何俊杰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突然开口道:“我很认真地问一句:你并不爱罗淮对吗?”
千寻微微一愣,转过脸轻道:“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
身边的男人脸色看起来很深沉,接下来总不会是直接要求她离开他妹妹的心上人吧?
“我只要你一句答案,是或不是?”他拧紧了眉梢。
“就算是吧。”她不爱罗淮,可这又与他何干呢?何芳姿真想要的男人,大可以自己抢回去,或者只要她想,根本连抢都不必,本来就没失去过。
车子突然一个急刹车险险停在了路边的机动车道上,尖锐的滑响直刺得耳膜发疼。胸腔里的空气仿佛全被勒了出来,她好不容易撑稳身体,错愕地转过脸去看他。
这男人发什么神经!
何俊杰一双幽深的暗眸直视着前方,低低吐出一句:“这话可是你说的。”
搭在方向盘上的双手突然转了方向,改成牢牢扶住她的双肩。她本能地要推开他,没推动,却听见他又低低地说出一句:“既然是这样,我也就没什么好顾忌了。”
幽暗的车厢里,他那张俊朗的脸渐渐在眼前放大,在贴近她嘴唇的前一秒她狠狠推开他,仓皇地叫道:“何俊杰,你疯了!”
他被她推开了,也没有再欺靠过来,坐回座位里,半晌才清晰地说道:“童千寻,我喜欢你。如果罗淮那里没有你的幸福,那么你的幸福我来给。”
千寻虚软地靠进座位里,闭上眼深深锁紧了眉。这个何俊杰一定是疯了,到底吃错了什么药才会像程咬金一样突然从半路闯进来。老天是在开她玩笑吗?嫌她的情况还不够乱?
如果不是何俊杰疯了,那么要疯的人恐怕就该是她了!
夜色暗淡,窗户被拉开了,白纱窗帘偶尔随着夜风荡出一弯似有若无的弧度。
大概是酒精的关系,让她睡意全无。
后来的路上一路沉默,何俊杰在她下车的前一刻沉声说道:“我的心意,请你认真考虑一下。”
她没回话,大步走到门边按下门铃,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去。混乱的夜晚,她只当是何俊杰酒喝多了说胡话,没必要理会。
云嫂还在为他们等门,见她回来直问要不要吃宵夜,她毫不犹豫地点头,折腾了一个晚上她根本没吃什么东西。坐到桌边大口吃光了一盘炒饭,然后上楼放水洗澡。打算洗完了好好睡一觉,当一切只是做了场梦,包括何俊杰突如其来的表白,包括在看到罗淮与何芳姿拥吻时她心中那一闪而逝的揪紧。
在浴缸里泡了半个小时,身体放松了,神志却仍然很清醒。她穿上衣服干脆下楼拿了瓶酒进房,睡不着就不睡好了,反正失眠也不是第一次。
昏黄的床头灯照着墙上的挂钟,凌晨两点,那个男人还没回来,大概也不会回来了吧。爱人醉酒,他理应在旁边照顾着。
弯弯的银钩仍静静悬在暮蓝的夜空里,照着一室如水的静默。
这一刻倒没有了灌酒的兴致,她起身走到靠窗的沙发上斜躺下去,隔着大大的落地窗望着遥远空寂的夜空渐渐出神,然后沉沉睡去。
敲门声将她从沉睡中惊醒。揉揉眼睛看向窗外,天色已经露出鱼肚白,将房中的一切笼罩进模糊的晨色里去。
墙上的挂钟显示在六点,这个时候不应该是云嫂才对。
抚了抚隐隐泛疼的额角,她穿上拖鞋走过去开门。
门外的高大身影让她有一秒钟的失神,随即在看到他一身皱巴巴的西装后清醒过来。看情形他是刚刚才回来。
“回来了?”她扶着门问,神色平静。
“嗯。”罗淮应了声,目光停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顿了顿又问,“你还好吧,昨晚有没有喝多?”
她见他盯着她的脸看,伸手拍了拍笑道:“很好,我没有喝很多。”刚说完,一个喷嚏很不给面子地冒了出来。这就是有床不睡非要睡沙发的结果。
他忍不住淡拧了下眉,“等下记得吃药,别又跟上次一样拖到发烧。”
她抬头看他一眼,有几分困惑。听他的口气,怪怪的,像叮嘱自己很亲近的人。而她认为他们并不曾熟到那一步。
罗淮大概是看出了她眼中的困惑,一边拉领带一边转身回房,像是掩饰似的将话题岔开:“很累,我要睡一会,叫云嫂十点钟再叫我。”
不知为什么他皱巴巴的衣服在她看来竟有几分刺眼。一夜未归,现在还知道叫累,真是个不知检点的恶劣男人,起码别把这种事拿出来说才对。他说得大方,她还嫌听得浑身发冷呢。
参加罗新的婚礼后不久,琳琳也打电话来告知了她的佳期。下个星期五,在市中心一家很有名的酒店举行。
阳光明媚的季节,的确适合和自己爱的人步入礼堂。
她是理所当然的伴娘。从接到电话开始她就天天过去跟着操办婚礼要准备的东西,陪新娘子买衣服选家居用具,忙得团团转。看着琳琳幸福的表情,她也打心底里开心。琳琳真的算是幸运吧,普通人想得一份真诚的感情都不容易,更不用说还是有她那样经历的人。
一群姐妹仿佛也看到了希望,都笑着说属于自己的真命天子也许就在下一个十字路口等着自己撞上。如果当初云秀姐不那么傻,说不定也会遇上与自己相属的那个人,只能说造化弄人。
一连几天都是早出晚归,她跟罗淮已经差不多快一个星期没见面了。在家里唯一能碰上的云嫂每次在早饭桌上看到她,总是一副叹气摇头的模样。
参加完二少爷的婚礼之后,原本还以为他们小两口之间有了突破性的进展,现在看来居然还在原地踏着步子。好不容易先生偶尔回来得早了,又换成太太整天不在家了,看得她这个旁观的人跟着郁闷死。
天近傍晚时分,暮色渐浓。千寻踏下出租车,捶着胳膊朝家里走。
门房老早就看到了她下车,已经打开了镂花铁门,站在门旁跟她打招呼:“太太,您回来啦!”
千寻露出一个疲倦的笑,点头应了声。
一路迈着懒散的步子往主屋走,推门换鞋,一边拉散头发一边往客厅的沙发走,口里随意唤道:“云嫂,麻烦帮我泡杯茶。”
云嫂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应了声。千寻却因为瞄到沙发上沉坐着的人影而吓了一跳,他怎么会破天荒回来这么早?
“回来了。”他的视线从电视上移到她身上,温淡地招呼一句又将目光移了回去,姿态悠闲中竟透着一丝居家的味道。
八百年不曾在家里电视机前坐过的人居然一派无所事事地在看电视节目?
他——不会是生病了吧?还是发烧了?
她因为太意外,回起话来竟不争气地结巴:“嗯……回来了。”
心里思忖想着沙发已经是人家占去的地盘,她还是放弃吧,改坐饭桌旁边好了,反正也快吃饭了。
作出决定,她的脚步也不着痕迹地转了方向朝饭桌走去。沙发里的人还是一心一意看着他的电视,让她怀疑那个台放的不是什么综艺节目,而是第一手财经新闻,才会博得公事繁忙的罗总经理拨冗坐下来认真观看。
云嫂端了杯茶递到她手边,凑过来小声道:“先生很早就回来了。”
千寻低下头喝茶,他早回来跟她好像没太大关系吧?
“饭好了吗?我饿了。”她将话题岔开。
云嫂连忙点头,“好了,早好了呢,就等您回来了。”说着转身进厨房端菜去了。
饭菜摆齐,云嫂笑着大声招呼:“先生,吃饭了!”
千寻在心里无力地叹了口气。饭桌上突然多出一个人来,她会不习惯,一定很不习惯。早知道就推说在外面吃过了。
客厅里那道挺拔的身影移步过来,在她对面的位子上坐下。
她低下头,闷声吃饭。自认自己一直都够伶牙俐齿,第一次跟他对面同桌吃饭,她却突然觉得很别扭,别扭到她在不知不觉里落了弱势而不自知。
“这几天你很忙,是有什么事吗?”他突然淡声开口。
吃饭时间不应该讲话,他到底有没有基本的饮食常识啊?
“有个朋友要结婚,我跟着帮帮忙。”皱眉归皱眉,她还是如实作出回答。
他应了声,没再继续问,埋头吃饭。
云嫂斜靠在厨房的门旁,无力地哀叹摇头。真不知道这对小夫妻心里是怎么想的,难得碰到一块吃顿饭,气氛闷得像互欠了几百万一样,若要真合不来又何必仍维系在一起呢?年轻人的心思啊,她这种上了年纪的人实在不能理解。

5 碧蓝的天,明媚的阳光,是个完美的结婚好日子。
化妆间里,千寻跟刘嫣红一左一右坐在新娘子旁边,看化妆师为她上妆。
“真漂亮!我们家琳美人的姿色果然不是盖的。”千寻笑着调侃,从镜子里面看到琳琳正对着她做鬼脸。
女化妆师好脾气地笑着劝:“小心点,不然待会把你的唇线画歪了你可不能怪我。”
琳琳得了指令,赶紧绷紧一张脸动也不敢动,可怜的模样看得千寻跟刘嫣红呵呵直笑。
刘嫣红拍了千寻一巴掌笑道:“算了,你就别再逗她了。我出去看看其他姐妹来了没有,这里你照看着。”
“好,你先去吧。”千寻应着。
妆化好了,千寻陪着琳琳进更衣室换礼服。看着雪白的婚纱映衬下的娇俏容颜,她忍不住无声一笑,感慨道:“琳琳,你要幸福。”
琳琳从镜子前面转身,拉住她的手,轻声道:“你也一样啊。不光是我们两个,我还希望我们所有的姐妹都能找到各自的幸福。”
顿了顿,她终是忍不住又说:“童童,放弃好不好?才结婚几个月,你都瘦了好多。”
每次都劝她,也每次都无功而返,童童是几个姐妹中最固执的一个。
果然,千寻只是摇头笑,半晌才道:“走到这一步,我觉得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一直往前走下去。”哪怕自己的心绪已经悄悄起了变化。
“真为你担心,你要是受伤了怎么办呢?”琳琳揪起一张美美的脸,直叹气。
“我不怕。”还是这句话,她是真的不怕,从来没想过去怕什么。
“好了,大喜的日子怎么又提这些伤脑筋的事情?”千寻笑着把琳琳推转回去,催道,“快转身,我帮你把拉链拉上,吉时就快到了。”
这边刚弄好,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刘嫣红扬着声音在外面叫:“大小姐,好了没有啊?新郎官都急得团团转了。”
琳琳嘴一撇抱怨:“有什么好急的啊,都答应要嫁了,他还怕我跑了不成?”
千寻敲了下她的额头,笑道:“谁知道你任性的毛病什么时候又会突然犯了,说不嫁就不嫁,到时候狄峻又得满世界去找人。他好歹也是一家公司的老板,你就厚道点吧,让他顺利把你这个麻烦解决掉,然后一心一意赚钱养家多好。”
琳琳不服气地还想争辩,人却已经被千寻推着朝门外走去。
琳美人正是那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最佳代言人,任性起来想干吗就干吗。狄峻实在很可怜,好不容易才拐到心上人点头嫁给他,却仍要天天提防着她脾气来了又要折腾一番。
“喂喂,别那么急嘛!迟几分钟又不会死……”
“呸呸!童言无忌!”千寻赶紧打断她,加快脚步,“快走快走,赶快把仪式办了,将你这个麻烦精丢给你老公去操心!”
门拉开了,刘嫣红笑着退到一边。狄峻那穿着深灰西装的挺拔身影出现在门外,深情地笑着对门内的妻子伸出手。
琳琳被他难得一见的幽深眼眸看得愣住了,迟迟忘了伸出手。
千寻失笑,真是服了这两位了,总不会打算在这小小化妆间门口一直深情对望下去吧?
她拉起琳琳的手放到新郎官的手心里,像姐姐一样郑重嘱托:“狄峻,要好好照顾我们家琳琳,她要是受了委屈,我们娘家人可绝对不会饶你,我这个姐姐兼媒人第一个要你好看。”
狄峻笑着点头,“我会的。还有,谢谢你。”
远处的礼堂里已经响起了进行曲的旋律,一对新人手挽着手朝前走去。
千寻跟刘嫣红站在后面静静地看着,直到那两道相依的幸福身影已经走远,千寻才轻声说道:“琳琳总算勇敢接受了属于她的幸福。”
刘嫣红将头搭到她的肩膀上,第一次不像一个大姐,而像一个心事重重需要依靠的孤单女子,幽幽喃道:“是呵,起码还有一个姐妹是幸福的。”
今天算是她有生以来最高兴的一天,酒席上与一群姐妹闹着起哄,喝了很多酒,喝到神志恍惚,又哭又笑形象全无。也一直闹到深夜才依依不舍地散掉。
一手勾着皮包一边跌跌晃晃地从出租车上下来,走两步退一步,好不容易才走到铁门外面按下门铃。铁门边的偏门几乎是马上就开了,门房从里面探出头来,一见是她连忙将门打开,低呼道:“太太,您总算回来了,先生都打电话过来问几次了!”
千寻“嗯”了声,一只手扶着墙往里面走。刚走出几步想脱离墙的支撑,却一阵头晕目眩差点栽倒出去。
门房从后面赶过来,劝道:“让我扶您进去吧。”
千寻摆摆手,一个人摇晃着继续往前走去。她只是多喝了几杯头有点重,心里还是很清醒的。而且太晚了,她不想吵醒屋子里的人,尤其不想让罗淮看到她如此狼狈的样子。今天一整天心里都酸酸的,感慨的情绪一直盘旋在心底挥不走,加上酒喝多了,她已经没力气去维持丝毫的伪装,所以不能跟他碰上,不敢见到他,怕一不小心就会泄露心底最真实的那个自己让他看到。
胃里翻江倒海般升起一阵酸液,夹着浓重的酒气涌上喉咙。她连忙捂着嘴蹲下去,下一秒狠狠地吐了起来。
寂静的夜,无边的暗淡颜色将四周紧紧笼罩,呕吐的声音在花园里尤为清晰刺耳。
身前一道修长的暗影无声移近,一只大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让她吐得舒服一点。
终于连最后一点胃液也差不多吐尽了,她仍然半蹲着身子不想站起来。耳鬓凌乱的发丝滑落下来,和夜色一起遮挡了她脸上所有的表情。
头顶似乎传来一声叹息,声音太轻,消失得也快,快到让她无从捕捉。
臂上一紧,温热的大手将她拉了起来。她不想抬头,垂着眼睛佯装昏昏欲睡。
他一直没开口,半拥她着朝主屋方向行去。
她在他怀里淡淡皱起眉。今晚她累得失去了伪装的力量,眼底的寂寞和忧伤都太明显,所以真的真的很不想面对他,可惜运气之神忘了眷顾,还是将她丢进了软弱和狼狈中去。
一路扶着她进房,他将她放到沙发里坐下,低声道:“你先坐一下,我去帮你放水洗澡。”
她冰凉的手伸出去拉住他,半撑着眼皮摇头,“不用了,你去休息吧,等下我可以自己弄。”
昏黄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她看到那道浓挺的眉蹙了起来。
“坐着别动。”留下简洁的四个字,他转身进浴室帮她放洗澡水去了。
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里,她合上眼睛,心里升起一丝异样的情绪。暖暖的、涩涩的,类似于感动。
抛开那些恩怨纠葛,客观来看,他是一个很容易吸引别人的男人。沉稳、持重,自信却又不会太跋扈,做事有一套自己的原则,并将自己控制在那套原则里进退得宜。难怪当年云秀姐会那么倾心于他,到死都不曾后悔。
这一刻,她站在与他最亲近的位置,看着他突如其来的温柔与体贴,她竟不争气地开始摆不正自己的位置。已经动心了,只是不可以承认,她不能忍受自己的一番穷折腾到头来落得只剩笑话一场,她不要将自己陷进那样没有退路的可悲里。
身边有脚步声传来,接着是一道温淡的声音:“水放好了,要不要叫云嫂帮你煮点醒酒茶?”
她悄悄做了个深呼吸,努力压下心底那一丝柔软异动的情绪,睁开眼睛从容笑道:“不用了。这么晚了,吵醒她不好。”
揉了揉额角,她站起身到衣橱里取了睡衣,忍着心底涌上的阵阵昏眩,走进浴室。
关上门的前一刻,她看到他沉默伫立在那里的身影,觉得尴尬,便笑了笑说:“谢谢你。”
他的目光闪了闪,回道:“不客气。”
僵持了两秒,还是他率先开口打破尴尬:“我先回房了,有事可以叫我。”
“好。”她应着,关上浴室的门。 罗淮看着合上的门,缓缓迈开脚步走出房去。
暧昧不明的情势,这一刻连素来冷静的他也困惑了。她晚归,他看报告看到很晚都毫无睡意,下意识在为她等门。看着她一张脸吐到苍白,他没来由地觉得一阵心烦,而那丝一闪而逝的忧心情绪,以前只在芳姿身上发生过。
如果到今天他仍然坚持自己爱的人只有芳姿,那么他也无法否认一件事实,对于童千寻,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多出了一份喜欢。这种喜欢,暧昧到很容易就会变成爱。
半夜,他被一阵敲门声叫醒,云嫂的声音在门外小声响起:“先生,您睡了吗?”
凌晨三点,他怎么会没睡? “什么事?”他翻身坐起来。
“您没睡就好。是太太,她好像又在发烧了,迷迷糊糊还说胡话,您去看看吧。”
她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太太房里有说话声,敲了两声门没回应,她就推了门进去看。原来太太的老毛病又犯了,躺在窗户边的沙发上就睡着了,嘴里一直说着梦话。她走过去探了探她的额头,发现果然又发烧了。
唉,为什么太太总是不知道照顾自己呢?再有烦心事也不该拿身体开玩笑。
云嫂正在暗自咕哝,面前的房门已经拉开了。她还想补充几句,先生已经大踏步朝斜对面的房间走去。
第一次看到先生为太太露出紧张的情绪,是个好现象哦。
推开门,床上没人。云嫂从后面追上来,指了指窗边的沙发解释道:“太太又睡在那里了,我扶不动,又叫不醒她,只好先拿了被子替她盖上。”
别说她是真的扶不动,就算扶得动也不会缺心眼跑去扶。这种事依她看还是由先生动手比较合适。
罗淮眉心深锁,大步走过去连着被子一起将人抱了起来,小心地放到床上。
床上的人动了动,将脸埋进枕头里。
云嫂已经快手快脚地弄了温开水和感冒药来,放到床头柜上就识趣地走人,“先生,如果没事的话我先回去睡了。”说完也不等主人回话,直接带上门离开。她相信这个时候先生是没空跟她计较什么的。
罗淮坐到床边,沉默了良久才拍拍她烫热的脸低唤道:“醒醒,把药吃了。”
她含混咕哝一句,秀气的眉梢紧紧蹙到了一起,仍然睡得昏昏沉沉。
他仍想叫醒她,伸出手去,碰上的却是她眼角缓缓滚下来的泪珠。
心在那一串滚落而下的温热湿气里重重一震,卷起无声的涟漪一圈又一圈地漾开。
第一次看到她哭,还是在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但震慑的力量却远比看着她巧笑嫣然的笑脸时还要来得汹涌难挡。
如果前一刻他承认喜欢她,那么这一刻心中那份渐浓的喜欢里还多了一丝怜惜。
额角渗出薄汗,她在睡梦中似乎想抓住某样东西,伸在空气里胡乱探寻的手握到了他的大手,仿佛安心了,用几不可闻的声音低喃着:“别走……云秀姐……我一个人好累……”
他下意识伸出手想抚摩她秀致的脸庞,动作顿在半空中,仿佛是在做最后的挣扎。当手心贴上去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的一颗心,正式偏离。
又是一连几天的病恹恹模样。
她睡不着的时候喜欢躺在靠窗的沙发上发呆,却常常呆着呆着就沉睡过去,然后就会感冒发烧,再然后就要躺在床上当废人。
已经犯过一次这样的错误了,居然又来第二次,躺得人心烦。
罗淮去了外省出差,要一个星期才回来。
云嫂一直念叨说先生很紧张她生病,走之前还特地关照要李医生来家里看看。她总是闭上眼,拒绝接受他关心她的事实。
病刚好,家里却来了个不速之客,何俊杰。
“你脸色看起来很差,不会是这么讨厌见到我吧?”他斜靠在沙发里,戏谑地问。
千寻下意识地抚了抚脸颊,笑道:“别说笑了。感冒了,病了几天。”
何俊杰一双幽深的眼睛锁在她身上,沉思了片刻直截了当说明来意:“今天来,是想和你谈谈上次没谈完的事。”
千寻眉心一蹙,冷下脸道:“如果你是来开玩笑的,抱歉,我没兴趣。”
他并不忌惮于她的冷漠,认真地说道:“我没有开玩笑。你承认你不喜欢罗淮,那么我就有机会,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很认真。”
千寻瞪了他一眼,直接站起身朝楼上走,丢下一句:“不好意思我不舒服,不能送你了。”
老天还嫌她不够烦吗?居然又插进来一个捣乱的。依他何家长公子的身份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偏偏却有空来寻她的开心,八成真的吃错药了。
何俊杰懒散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既然你身体不舒服,从今天起我会天天来看望你的。”
呵,威胁她吗?不把话说清楚就打算一直跟她纠缠下去了是吧?
深呼吸,她转身走回客厅里,漠然着脸色说道:“好吧,有什么话我们找个地方说清楚。”
下午时间,街边一家休闲茶座里只有稀疏的几个客人。
何俊杰自己点了杯咖啡,却坚持为她点了份果汁,说病刚好的人不适合喝刺激性的东西。
手边的饮料动也未动,她凝着脸色直接进入主题:“何先生……”
他打断她:“我叫何俊杰。”
她懒得在这种小事上纠缠,妥协道:“好吧,何俊杰,如果你有什么目的大可以说出来,千万别拿这种事来开玩笑。我最近很烦,讨厌应付一个想耍我的人。”
何俊杰脸色沉下去,闷声道:“我不是在耍你,你这样说未免太过分。”
他看起来这么像心机叵测的坏蛋吗?为什么跟她表白却成了别有目的?看不出来这女人还真有气死圣人的潜质!
千寻摆摆手,试图跟他理智地谈清楚:“我知道,你是觉得我拆散了罗淮和你妹妹的感情,所以希望我退让对不对?如果是这样你可以直接对我说,不必拐弯抹角。”
除了这个可能,她看不出何少爷会对她开这种玩笑的第二个理由。
“我是我,我喜欢谁跟我妹妹喜欢谁一点关系都没有。她跟罗淮是她自己的事,我再有兄妹爱也不会鸡婆到这种程度。”何俊杰一张俊朗的好容貌转了黑煞,与包公有得一拼,看样子是十分郁闷,郁闷到想扁人。
千寻头疼地揉太阳穴,见他一副要翻脸的样子,按下心里的烦躁问:“那你说说看,喜欢我的理由是什么?”
她不以为见面次数都不够一个巴掌数的两个人会产生喜欢那东西,一见钟情吗?别扯了,拿去哄孩子都会遭到唾弃。
“会注意到你是在一次酒会上,芳姿跟我提起你。会被她用关注语气提起的人,我自然有些好奇。芳姿很聪明,她早看出来了你太机敏,待在罗淮身边难保不会出事。但她又不愿意被婚姻绑住,所以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她自信可以守住罗淮的一颗心。至于我,在几次偶然的机会观察了你之后,很不巧,我觉得我看出了你某些内心的东西。你并不是表面上那种圆滑洒脱的人,但一直很小心地在维持着那种假象,我在猜,你可能是想得到某种东西……”
“打住!”她皱着眉喝止他,“这些好像跟我们要讨论的话题没什么关系吧?”
这个何俊杰的敏锐甚至超过了罗淮,又或者因为是旁观者清。她太大意,才会错以为他只是个吊儿郎当的企业二世祖。
他扬了扬眉梢,摇头淡笑,“不,有关系。正是因为我偶然间看到了某些别人不曾看到的东西,而那些东西就是诱惑我动心的理由。”
一个用巧笑掩藏内心的女子,那笑容里到底藏了些什么样的秘密,甚至她嫁给罗淮都不一定是表面上那么简单的事。但,她有什么秘密不关他的事,他在乎的是,自己对她的那份动心如何才能得到一个好的结局。
千寻噤了声,静静凝着眸光与他对视,在思忖他的话有几分真实、几分是在欺骗她。
他似乎是看出了她眼底的闪烁与不安,接着说道:“我不管你有什么秘密什么想法,我只要知道你并不喜欢罗淮就够了。而你知道罗淮的一颗心都在芳姿身上,那么你也就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
千寻眨了下眼睛,不着痕迹地将视线掉转到窗外去。
她的心动摇了,不是因为何俊杰的一番话,而是突然意识到自己正一步一步陷进困缚的境地里去。她抱着自以为坚定的理由而来,却对那个本该恨到底的男人动了心。既然明知道他们之间不会有未来,那么她是否真的该在还能自制的时候及时撤身?
她开始接受何俊杰的邀请,偶尔一起出去吃顿饭,把他当做一个不远不近的朋友。
下午接了何俊杰的电话,约她出去吃晚饭。
地点选在一家老字号的中餐馆,里面有千寻喜欢的家乡菜。
饭菜上来,千寻低头吃东西,席间几乎没开过口。反正出来几次都是这个样子,何俊杰也习惯了。
他没动筷子,而是单手撑着下巴,突然冒出一句:“罗淮回来了。”
千寻抬头看他一眼,随口应:“是吗?”
“是,下午就回来了,现在正跟我妹妹在一起。”他的表情似笑非笑。
对面的女人收回视线继续吃她的,表情平静无波,仿佛事不关己。不过,如果是真的不关心倒好了,可惜她闪烁的眼神出卖了心里的想法。看来事情麻烦了,他若想得到佳人的一颗心,恐怕还有某个已经悄悄成为他情敌的男人要对付。
“你一点都不关心吗?虽然你只是他挂名的太太,但他出差一个星期,回来了至少该跟你打声招呼才对。”他明目张胆地进行煽风点火的工作。
千寻放下筷子淡然一笑,坐正了身子轻声询问:“请问你这是在挑拨离间吗?”未免有点多管闲事。
没想到他竟大方地承认:“是啊,不过看来并没什么效果。”耸了耸眉,他气定神闲地执起玻璃杯灌了口水。
她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执起筷子打算继续吃完饭马上回家去。早知道他会说这么无聊的事,她才不会答应出来。
垂眸的前一秒,门口方向走进来的两道身影引去了她的注意。夹菜的动作下意识地顿了下,她的目光有几秒钟的停留,然后平静地收回,低头吃饭。
何俊杰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在看清来人之后嘴角弯了弯,笑道:“世界为什么会突然变得如此狭小,该说是缘分使然吗?”
千寻低着头冷淡地说:“别告诉我你也玩这种无聊的把戏。”太巧了,让她不得不怀疑是他跟自己妹妹事先约好的。
何俊杰连忙举着手喊冤:“冤枉!我发誓绝对是巧合。”他是那么无聊的人吗?
他不是无聊的人,他是那种无聊到让人忍不住想痛踹一顿的人。
门口的两个人在服务生的引领下正要往楼上去,何俊杰却突然很风骚地挥了挥手大声招呼:“嘿!芳姿,你跟罗淮也来这里吃饭啊?过来一起坐吧!”
千寻想也没想就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他想发什么神经?
何俊杰闷哼一声,却看都不看她一眼,仍在那笑得一脸友好。
何芳姿一见是他,挽起罗淮的手走了过来,没注意到身边男人的脸色渐渐阴沉下去。
“真巧,大哥你也跟童小姐来这里吃饭吗?”何芳姿开心地笑着,还暧昧地眨眨眼。一声“童小姐”昭显着千寻在她眼中的身份,仿佛她从来就不是什么罗太太,只是一个正被自己大哥追求中的单身小姐。
“是啊,真巧。”千寻抬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罗淮看了她一眼,淡声道:“原来你跟俊杰这么熟。”
她仰着脸对他笑,答道:“我跟何先生比较谈得来,所以有空就出来吃顿饭聊聊天。”
为什么他的脸色在转暗,不高兴吗?他自己臂弯里不也正挂着佳人的手,比起来要强她几倍都不止。
有人嫌场面不够僵持不够尴尬,还在那火上浇油,“千寻,你平时不都叫我俊杰吗,干吗突然叫何先生那么见外?”
千寻忍了又忍才忍住再踹他一脚的冲动。 “要一起坐吗?”何俊杰浅笑着询问。
“不了,你们吃吧,我和芳姿去楼上坐,不打扰了。”罗淮神色漠然地说完,欠了欠身,牵起何芳姿的手朝楼梯口走去。
千寻平静地拿起手边的筷子继续埋头吃饭。
何俊杰伸手挡住她,敛了脸上的笑意,认真问道:“你都看到了,还想固执下去吗?”
她推开他的手,闷声回一句:“不关你事。”
几乎像是在赌气,千寻跟何俊杰吃完饭后又去看了场电影,拖到很晚才让何俊杰开车送她回来。
夜一如往常的暗淡寂静,水泥路旁那一排栀子花丛迎着昏黄的路灯投下斑驳的斜影。她懒懒地勾着皮包朝主屋走,不期然间抬头,竟看到二楼的阳台上立着一道熟悉的挺拔人影。
出差这么久,他不赶着去跟心上人团聚吗?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她还以为不到明天是不会见到他人的。
身后房间的灯没亮,他整个人都浸在暗淡的夜色里,看不清表情,倚栏伫立的颀长身形隐隐透着一股压迫感。
各自生活互不干扰是他们的相处模式,所以她根本没必要觉得不安,像做了错事一样。
脚步未停,她垂下眼眸三两步走到门口,翻钥匙开门,动作里还是不争气地多了一丝慌乱。
顺手掩上门,她将背抵在门上静静站了很久才换了拖鞋上楼。
楼道灯亮着一线幽暗的光,她步上最后一级楼梯,下意识抬头望去,果然看到了那道远远立在房门口的身影。
她走过去,强作随意地弯了弯嘴角招呼:“这么晚了还没睡?”
走近一些,她才闻到了他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酒气,必定是在外面喝多了才回来,看来他也没比她早回来多少。
她也不等他回应,走到自己房门前就要推门进去,手搭上门把的同时也被一只大手握住。她抬头,看到的是他幽深似潭的眼神。
“可以谈谈吗?”他用的是征询的语气,下手的力道却分明昭示了他的强势与不容拒绝。
人都被他拉住了,她还可以回一句“不想谈”吗?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暗沉的样子,心里隐约升起一股不安,仿佛有什么事在下一秒就要冲破暧昧的气氛,要发生了。
谈就谈。 她不着痕迹地缩回手,跟在他后面朝他房间走去。
在靠窗的沙发上坐下来,她看到了旁边茶几的一瓶喝了一半的红酒。
他倒了杯酒,走到窗边去。气氛有几分钟的沉寂,然后他开口了:“俊杰是个不错的人。”
一上来就要讨论这个问题吗?她下意识漾出一抹无声的冷笑。 “我知道。”
他换了个站姿,脊背微微一僵。当然,掩饰得很好,不会让她看见。
一口酒滑入喉咙里,冰凉的温度让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喑哑:“如果真有心,就好好相处吧。”
口气像在交代女儿的老头子。话一出,他的眉心深深拧到了一起,气自己的口是心非,明明想说的不是这句话。
千寻从沙发里站起来,冷声问:“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公叫妻子与别的男人好好相处,那么接下来他是不是要拿出离婚协议书来给她签了?就算在他心中从未当她是妻子,也不必如此伤人吧?
他依然背对着她,不说话。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气得想哭,僵硬着声音点头道:“知道了,多谢你的关心,只不过我的下一个男人还用不着你来操心。如果你要离婚,好吧,把协议书拿出来,我签给你!”
不对不对!她想说的明明不是这些话!依她的性格她应该浅笑着与他周旋,用似是而非的话扰乱他的注意力,然后轻易占到上风,绝不该像现在这样委屈懦弱得只想掉眼泪!
他蓦地转身,哑着声音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也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
如此牵强的说辞,苍白得令人想笑。而她也终于笑了出来,朝他面前走近几步,仰起脸与他对视,嗤嘲道:“罗淮,你真懂得怎样去伤一个人的心,偏还要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闭了下眼,她突然抬起手对着他的胸口狠狠送去一拳,打了人,却疼得自己瑟瑟发颤。
一切真的都乱了。她会嫁给他,目的是得到他的感情,然后再抛弃他。几个月的婚姻生活,现在回想起来她始终不曾占到过优势,一不小心还犯了最不可饶恕的错误,将自己的一颗心悄悄遗落了。
而眼前的这个男人,还是这么的冷静,冷静到面不改色去安排她感情要走的方向。真是该死的多管闲事!她不会离婚的,就算陪上自己,她也绝不认输!
送出去的拳头仿佛打在棉花上,不痛不痒半点反应都没有。
她颓然地收回手,想逃开这个令她狼狈的地方。转身,手腕却蓦地被握住,然后整个人就被带进了一具宽厚温热的胸膛。
“放手。”她闷闷地吐出一句。
“千寻,我为刚才的话道歉。”他的手箍紧了几分,贴在她耳边低低地说。
“别想把我弄哭,我哭的样子一点都不好看。”她将脸垂下去,声音里已然多了一丝哽咽。眼角酸涩难当,闭上眼睛也阻挡不出汹涌而出的热烫水汽。
他似乎是察觉出了她的异样,松开怀抱托起她泪眼迷蒙的脸庞,淡淡蹙起了眉。
一声低沉的幽叹从头顶传来,来不及防备就已经闯进了她的心里。
“我们真的不应该这个样子。”她涩涩地苦笑一声,意志有了片刻的动摇,“罗淮,我们还是离婚吧。”她想放过自己,因为真的累了。
他再次托起她的脸,平静的对视中,他低沉清晰地说:“不,我们不离婚。”
像是着了魔,她在他幽深的眸光里忘了所有的繁杂心思,第一次像个单纯的小丫头一样,放任自己在他渐渐移近的气息里沉沦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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