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司马紫烟

上官红认出这人叫李富贵,此人一向对庄主忠心耿耿,随即低声道:“你是李富贵?”
李富贵呆了一呆,也低声道:“你是小姐?”
上官红道:“不错,我要回房去看看。”
李富贵回身张望了一阵,道:“不成,前面还有几个巡夜的,他们都是天风堡派来的人,小姐只怕不好过去。”
上官红道:“必要时只有杀死他们。”
李富贵摇头道:“使不得,若杀了他们,必定惊动更多的人,反为不妙。”
上官红道:“可是不杀人如何过去?”
李富贵想了一想道:“这样吧,我跟他们都已混熟了,由我设法引开他们,小姐听到我的咳嗽声,便可放心进去,管保没事。”
李富贵说完,迳自走去。
上官红在暗处藏好,不久之后,果然远处传来李富贵的咳嗽声。
她立即向里奔去,奔行之势虽快,脚下却丝毫不闻声息。
来到闺房前,先隐身暗处,只见闺房外门紧闭,室内亦无灯火,想来不曾有人进住。
刚要跃身而出,准备入内察看,偏偏这时由上房内走出两个人来?
前面一个手持灯笼,像是庄丁模样。灯光下照见后面一人,油头粉面,衣饰华丽,竟是天风堡少堡主卫铁民。
上官红暗道:“怎么?卫铁民也住在庄上?………”
两人在闺门外站住,只听卫铁民道:“上去把门打开!”
那庄丁掏出一串钥匙,开了半天,道:“少堡主,这些钥匙都不对,实在没法打开。”
卫铁民冷哼一声道:“没用的东西!”
那庄丁干咳两声道:“小的实在没办法,除非把门劈开。”
卫铁民喝道:“滚在一边!看少爷我的!”近前两步,就地飞起一脚,猛向大开踢去。
上官红看到这里,再也忍不住,正要现身出手,却听上房内发出一声喝叱道:“铁民!
你再任性胡闹,我就饶不了你!”
卫铁民反应够快,闻言收势,抗声道:“姑姑!你这是为什么?”
上房内闪出卫彩云,她素衣素裙,鬓插白花。
“不为什么,这是小红姑娘的闺房,你凭什么随便打开进去?我告诫过你多少次,你却仍敢不听,趁我熟睡当儿,偷偷前来开门!”卫彩云满面愠色。
卫铁民冷冷笑道:“她还能再回来么?”
卫彩云道:“不管她回不同来,总是她的闺房,我有权不准你进去!”
卫铁民似乎又软下来:“姑姑,至少她现在没回来,侄儿进去看看,有什么不可?”
卫彩云厉声道:“有什縻好看的?”
卫铁民涎着脸说:“小姐的香闺,尤其是上官庄主千金的香闺,自然里面大有看头。”
卫彩云咬了咬牙道:“不准就是不准,你爹不在,姑姑的话就是命令!”
卫铁民依然嬉皮笑脸地道:“好姑姑,你是一向疼侄儿的,从前帮侄儿向小红姑娘提亲,虽然事情不成,侄儿还是感激你的,如今小红姑娘跟了司马青那小子,侄儿暂时也忍下了。”
卫彩云道:“难道你还想由司马青手里把她夺回来?”
卫铁民道:“只要我卫铁民不死,总是不甘心的,所以,姑姑今晚还是先让侄儿进去睡上一夜,让侄儿铺铺她的绣褥,盖盖她的锦被,也算亲近了她的芳泽。”
卫彩云啐了一口道:“好个下流胚子!你爹养你这种不肖畜生,简直给你们卫家丢八辈子人!”
卫铁民撇撇嘴道:“别忘了你也是卫家的人,卫家有什么不好,我爹马上就是江北武林盟主了,侄儿将来继承父业,自然也是未来的武林盟主,只有光宗耀租,有什么可丢人的?”
“就凭你那副德性,也想当武林盟主?”
“我有什么不成的,告诉你说,我比我爹强多了!”
“好一个不要脸的混帐东西,你凭什么跟你爹比?”
“我爹只有天风堡一份家业,而我将来连嵩云别庄也照单全收!”
“嵩云别庄现在是我的,你有什么资格照单全收?”
“姑姑,人是吃五谷杂粮的,总有伸腿瞪眼的一天,请恕侄儿说句不好听的话,有一天你死了,还不是由侄儿来收拾?”
“畜生!你敢咒我死?………”卫彩云面罩寒霜,柳眉带煞。
“姑姑,侄儿那敢咒你,侄儿将来也要死的,但总得死在你后面。”卫铁民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
“我死了还有小红姑娘,也输不到你!” “她凭什么?” “凭她是庄主的女儿。”
“得了吧,姑姑,你干吗现在反而向着她了?”卫铁民嘿嘿笑了起来:“上官庄主死后,为他守灵和披麻带孝的是我,他亲生女儿,却依然,一身大红,连孝服都不肯穿,这样忤逆不孝的女儿,有什么资格继承家业,何况她又和司马青那小子私奔成婚,就是让地回来,她还有脸回来么?”
这几句话,倒说得卫彩云一时似乎找不出答话来。
卫铁民又皮笑肉不笑的裂嘴笑笑道:“其实她想继承家业也不难,如果她肯甩开司马青那小子,投回侄儿的怀抱,纵然不是原封货,侄儿也不嫌弃!”
卫彩云见他越说越不像话,一咬牙,刚要近前甩他几记耳光,却听卫铁民闷哼一声,接着出声尖叫起来。
究竟什么人出手用暗器打的,连藏身暗处屏息静观的上官红也大感惊诧。
但见卫彩云猛一挫腰,人已飞上屋顶,霎时便人影不见。
卫彩云追踪那施袭暗器之人的身法,看得上官红暗吃一惊。
这女人嫁到嵩云别庄五年多,上官红虽然在这五年里经常不在家中,但和她总也相处了不少日子,却从不知她身负上乘武功,此刻仅看她的轻身工夫,就觉出她轻功似乎不在自己之下。
卫铁民虽然受伤不重,却已兴头尽失,在庄丁的搀扶下,只好回到自己房中安息。
上官红见此时四下无人,正是进入闺房的难得机会。这闺房外门只有她可以不用钥匙自行打开。
她匆匆打开门进入卧房,燃起火折子点亮桌上的蜡烛,留神各处察看了一遍,室内各种陈设布置,似乎丝毫未动,依旧一切保持原状。
到这时她才猛然想起藏在夹壁内的金剑令牌。
金剑令牌是上官嵩在四十岁上,被推举为北五省武林盟主时,由武林同道以赤金铸成的长可五寸宽约两寸的金牌,上面镂有“金剑令”三字,左下角并雕有北五省武林领袖人物各门各派十六世家负责人的联衔字样。盟主以这块金剑令牌号令北五省武林同道,任何人不得抗违。
上官嵩在临终前数月,自知不起,他不肯把金剑令牌落到卫天风或卫彩云手中,暗中交与了爱女,并一再叮咛要妥为珍藏。
上官红把令牌藏于卧室夹壁,便离家到了江南。
她实在没料到父亲去世得那么快,等地接到父亲死讯起回嵩云别庄时,上官嵩已死去多日即将出殡。
接着便是和司马青双双离家,临行急迫,竟然忘记把金剑令牌带在身边。
不过,她并不过分担心,因为卧室中的夹壁,庄内上上下下数百人,除上官嵩外,并无任何人知道开启之法,而外表看来,半点无痕迹可寻,除非将房子毁掉,否则万无一失,比带在身边更为安全。
她急忙打开夹壁,不由“咦”了一声,呆在当地。
这一惊非同小可,那装在檀木匣中的金剑令牌,竟然不翼而飞。
“这是怎么回事?………究竟什么人能把夹壁打开?………”
她在卧房内木然四顾,卧房一切依旧,唯独最隐秘之处,却偏偏被人窃走事关武林大局的无价宝物。
她的心往下沉,像有一股寒流,沿着背脊,直泻而下。
忽然,窗外人影一闪,似是由屋顶跃下,直落闺房窗外。
上官红又是瞿然一震,急急将蜡烛吹熄。
上官红料定来人必是卫彩云。她追踪施袭暗器打伤卫铁民之人,回来时必定经过此处,因为这里和卫彩云居住的上房,相距不过数丈,卫彩云方才必已发现她房内的烛光,虽然不一定料定是她回来,至少会以为是卫铁民趁地不在闯了进来。
看卫彩云方才力阻卫铁民入内的情形,此时她自然不肯善罢干休。
不过,她又想到,由卫彩云方才严禁卫铁民进入闺房,以及他们姑侄的一番对话,卫彩云似乎十分正经起来,而且对她不但毫无敌意,甚至带些偏袒,这和卫彩云往日的为人行事,好像大不一样,究竟怎么同事,反而使上官红大惑不解起来。
不管如何,卫彩云既然已在窗外,必定要进内探察究竟。上官红人在屋内,无法走脱,看来一场正面冲突是无法避免的了。
她仗剑在手,蓄势以待。 奇怪的是隔了许久,竟然再无动静。
“难道她就这样算了?………”上官红暗自忖思。
却听窗外有人低低向内问道:“里面可是小红?” 上官红惊问:“谁?”
窗外那人轻声笑了起来道:“看你惊得那样子,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出。”
“原来是你,吓我一跳。”
司马青推门入内道:“小红,这就是你的香闺?真是难得一见!”
上官红道:“你怎么也来了?不是讲好由我一人来么?”
司马青道:“我放心不下,所以在你走后不久就跟出来了。”
“刚才是你用暗器打伤卫铁民的?”
“不错,我是用石子打的,算不得暗器,而且也不想要他的命。”
上官红侧脸向窗外看了一眼道:“卫彩云追到你没有?”
司马青吁口气道:“这女人好厉害的轻功,险些被她追上,好在前面一片树林,终于把她摆脱了。”
上官红星眸轻轻眨动了两下道:“若给她追上,你又怎么办呢?”
司马青道:“那只好打一场了,但我不想伤害她。” “为什么?”
“因为她似乎不像传说中的那么坏,方才她和卫铁民双方所讲的话,我都听到了,还很正经的。”
“谁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仅如此。”司马青脑际闪电般打了几转,望着窗外,像想起一件什么重要大事,自言自语地道:“她和卫铁民的对答中,使我想起半月前………”
正说到这里,窗外又发出有人自屋顶跃落地面的声音。
两人不约而同凑近窗边,向外望去。 不远处一个人影,正是卫彩云。
两人互换一个眼色,谁都不敢发出声音。
他们不难预料,一场生死拚搏,即将在眼前展开。
嵩云别庄高手如云,用不着卫彩云亲自动手,她只要招呼庄丁把这所厢房团团围住,再派出高手堵上门窗,就大大不易对付,纵然他们两人能冲出去,却必有不少人丧命,这是他们所极不愿见的,一来暴露行迹有碍今后行动,二来也不忍自己人残杀自己人,因为其中对庄主忠心不二的,仍大有人在。
岂料卫彩云连这边看都不看一眼,却转过头去,向远处一个巡夜庄丁高声道:“那边可是李富贵?”
李富贵闻言快步而来,垂手躬身道:“夫人有什么吩咐?”
卫彩云道:“你们这些巡夜的,都瞎了狗眼,刚才外人闯了进来,为什么没有发现呢?”
李富贵干咳两声道:“小的该死,刚才什么也没看到。”
卫彩云冷叱道:“马上通知这附近几个巡夜的,要他们到上房西首会齐,我要仔细查问查问到底是谁吃里扒外,不守庄规?”
卫彩云见李富贵走后,迳自转入上房西首,边走边自言自语骂道:“这些混帐东西,吃粮不干活儿,非好好惩治一番不可!”
“咱们快走!”-着一把冷汗的上官红,拉拉司马青衣袖。
两人走得慌忙,连闺房外门都忘记关好。
跃出庄院围墙,墙外仍有巡更之人,好在人数不多,大约几百步才有一个。
进入一片丛林,停下脚步。
司马青看看天色道:“小红,大约已将三更了,该回去了吧?”
“不,还要到青龙岭。” “青龙岭离这里多远?” “就在庄后,不过四五里路。”
“既然要去,我陪你一道走!”
“不必了,青哥!”上官红亲切地偎依在司马青身前,轻声说:“那里是我家的祖上坟茔,只有一两个人在守护,而且守墓人都是忠心我们上官家的,你去了反为不妙。”
司马青不便坚持,便道:“这样吧,有个帮手,总是好些,我远远地跟在你后面,除非必要,我不现身,并且咱们要先约定好必要时联络信号。”
“也好。”上官红再看看天色:“咱们的行动,一定要快些,五更前要赶回落凤坡才成。”
两人约定完联系信号,上官红当先施展轻功,向青龙岭奔去。
司马青随后远远跟踪。
青龙岭是一座大约高可四五百尺的山峰,但占地甚广,周围数里之遥,远望很像一条巨龙盘踞在那里。
山上满是松柏,即便在冬季,也是一片青葱。
北方冬季,天寒地冻,一到入秋,树叶便全都落尽,连地上的草,也是一片枯黄,直到次年开春,草木才重见生意。
唐代被苏轼称为文起八代之衰的大文豪韩愈的一首七言绝句“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其中的第二句,正是形容北国初春郊野景色的绝妙佳句。
不过,北方也有两种长青树木,那就是松柏。因之不论春夏秋冬,青龙岭都是绿意盎然,景色秀丽。
上官嵩在世时,曾在山腰浓荫中特别修建了几处亭台楼榭,经常邀集一些武林同道和亲朋好友,在这里饮酒论道,流连忘返。
上官红循崎岖小径,来到山腰,先到祖坟前拜了几拜,却找不到父亲的茔墓。
这也难怪,上官嵩生前并未营建生圹,而死后上官红亦未到墓地送葬,墓地辽阔,黑夜之间,自然不知父亲葬身何处。
守墓人此时早已入睡,这里和庄内不同,夜间并无戒备。
上官红不得不叫起守墓人。
她对守墓人并不陌生,这人叫王瑞,是个道地老实人,人称王老好。
墓舍就在墓地尽头下坡处,这是一栋三间瓦舍,建造得十分精致。
这时上官红早已取下面纱,收起兵刃,来到门前,轻轻敲了两下。 “谁?”
“是我,开门。”
屋内发出一阵悉悉声音,那是在起身穿衣。男女有别,即便房门未关,上官红也不便贸然进入。
里面的人动作奇慢,边穿衣边嘀咕,半晌才打开门,藉着灯光,看清是上官红,“啊”
了一声道:“原来是小姐,你怎么半夜三更的到这里来了?”
上官红认出果然是王瑞,道:“我要到庄主坟前祭拜一下,替我准备些锡箔香纸。”
“小姐怎么三更半夜祭坟?”王瑞说到这里,才猛悟起庄上的情势,已和以前大不相同:
“想不到庄主去世后,咱们庄里会变成这样子………”
他长长叹口气,接着说:“小姐也够可怜的,给庄主祭墓都要偷偷摸摸地,这成什么体统。”
上官红被他勾起幕幕伤心往事,也叹口气道:“你可知道近来庄里的情形怎样?”
“庄上表面倒没什么变化,不过听说天风堡来了不少人,真个的,听说在庄主去世后,小姐曾回过庄上,可是那天并未见你到墓地送葬,这些天小姐住在那里?”王瑞显出无限关切。
“这些一你就不必管了,反正总有落脚的地方。” “那么小姐现在住那里?”
“暂时不便说,我不能停留太久,快些为我带路。”
王瑞准备好香纸,再点起灯笼,走在前面引导。不多久,便停了下来道:“这就是庄主的坟墓了。”
这座坟墓修建得十分宏伟壮观,占地足有半亩,石碑也足有八九尺高。
上官红等王瑞焚好了锡箔香纸,深深跪拜下去,在这刹那,再也忍不住珠泪夺眶而出,扑簌簌滚落双颊,沾湿衣襟。
王瑞在旁也不禁直揩眼角,道:“小姐,人死不能复活,保重身子要紧。”
上官红由王瑞手中接过点好的三支香,恭恭敬敬插进香炉,哽咽着说:“爹爹,女儿不孝,未能赶上见您最后一面,如今又不能为您报仇雪恨,您真是白疼女儿一场了,女儿今生今世只怕永难补偿不孝的大罪了!………”
“小姐,还是节哀些吧!”耳边传来王瑞的声音。
上官红抬袖拭去满面泪痕,再呜咽说道:“女儿知道爹爹死得太不甘心,您老人家倘若在天有灵,请能托梦给女儿,女儿如果不能替爹爹洗清冤屈,情愿碰死墓前,以谢爹爹在天之灵!”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站起身来,接过王瑞手中的灯笼,绕着墓地留神观察。
“小姐看什么?庄主这墓前墓后我每天都打扫得干干净净。”王瑞有些纳闷。
“我不是看这个,王大叔,我爹安葬后,可有江湖人物或亲戚朋友前来祭拜的?”
“这个么?几乎天天不断,光是有头有脸的,也足有好几百人,那些不知名的江湖混混,就更不用提了。”
“卫彩云有没有来过?”
“这倒是怪事,夫人好像并没来过,也许我没看到。”王瑞皱起眉头。
“卫堡主呢?” “前一阵子,倒是常来,不过近来没见到过他,听说到北京去了。”
上官红把灯笼交还王瑞道:“王大叔,谢谢你了!”
王瑞接过灯笼,叹口气道:“小姐,庄主真是死得不明不白么?这事我也有些耳风,不过耳闻是虚,眼见是实,就因为这些风言风雨,才弄得你有家难归。”
“王大叔,我也是并没找到真凭实据,这事今后对任何人不可再提,今夜我来祭墓,尤其不可告诉外人,你回去睡吧,我走了。”
上官红离开墓地不久,司马青便跟了过来。返回落凤坡,才不过四更刚过。
在以后的几天里,上官红和司马青又接连数次夜探青龙岭,却始终找不出什么可疑之处。
这几次他们并未惊动王瑞,香纸鲜花都是随身携带去的。
自然,上官红也并未得到父亲的托梦。
大约在来到落凤坡的第八天,谈不同也赶来了,这位老人家,此时此地,算是他们唯一的亲人了。
空空门的落凤坡分坛,当晚为他们的门主摆筵接风,司马青和上官红是贵宾。
酒筵散后,谈不同邀他们两人进入一间密室。
其实所谓密室,并非真有什么机关设置,只是位在分坛核心,房外有专人守护而已,这地方就是谈不同每次前来的临时居所。
谈不同亲自为他们砌上茶,首先听取两人叙述了这些天探察青龙岭和到过一次嵩云别庄的经过,才面色疑重地道:“在京城和长辛店时,咱们总觉那边是天风堡的势力范围,南宫一带,因为是上官姑娘故里,必定安全些,岂知仅仅半个月的时间里,情势已大不相同了。”
“前辈是说?………”司马青盯住谈不同的脸色。
“也许两位潜回南宫,已被卫天风发觉,据说他已来到嵩云别庄,而且随同他前来的同党人物,不下几十人,连上次和他闹得不太愉快的十大天魔,也跟着来了。”
“这十个魔头真贱!”上官红现出鄙夷的神色:“谈伯伯,还有什么人跟他来了呢?”
“还忘记告诉你们。”谈不同只顾说自己的:“卫天风在京城的天风居,那天烧得不轻,据说整顿了好几天才复原,不过,因为那天场面太大,又加上着火,已经引起各方留意,卫天风为避人耳目,决定将天风居改为普通酒馆,暂时正正当当的做生意。”
“这样说那位专卖风骚的水娘子就无用武之地了?”司马青说。
“老朽正要告诉你们,水娘子那骚女人已被卫天风派到南宫来了。”
“水娘子此刻也在嵩云别庄?”上官红问。
谈不同道:“她自然不在庄上,而是在南宫县城,据老朽得到的清息,卫天风最近已把势力转移到南宫来,水娘子仍是掌理一家酒楼生意,过两天酒楼开张,老朽少不得要进去光顾光顾。”
司马青不以为然,道:“前辈若在那种场合公然出现,岂不自暴身分,影响今后行动?”
“不妨事,老朽见机行事,自有分寸,还不致吃亏上当。”谈不同语气坚定。
“谈伯伯,我们一连几次夜探青龙岭,始终找不出任何线索,您看该怎么办?”上官红神色黯然,感喟地叹息一声。
“照二位刚才的说法,别说几次,就是几十次几百次,也不可能找出线索来。”谈不同摇头。
“到底如何下手呢?那首诗不是明明写着‘欲知上官生死谜,且向青龙探分明’么?”
上官红幽幽说道。
“老朽刚才也不过随便说说,至于如何下手,还得仔细想想。”谈不同说着闭上眼睛,不住地搐动双眉。
司马青和上官红见他已深深陷入苦思,不好打扰,心里虽急,却不得不耐心等待。
许久,谈不同忽地双眼一睁,猛然抬手拍了一下大腿道:“有了!”
这虽是一句普通的话,但上官红听了,却不免晕生双颊。
“有什么了?谈前辈?”司马青道。
谈不同面现歉意的摇摇头,长长吁口气道:“只可惜这样做法,未免大大不敬。”
司马青觉出他话中之意,侧脸看了上官红一眼道:“前辈不妨说出来,只要能为先岳父报仇雪恨,不论怎么做,小红都不致反对的。”
谈不同道:“这样做对上官盟主实在太不敬了,有如渎犯神灵。”
“谈伯伯是说要开棺验尸?”上官红不愿谈不同再忍痛兜圈子,只好自动出语点破。
“贤侄女,你既然明白我的心意,也省得老朽再费气力了。”谈不同先是一惊,但立即又有如释重负之感。
上官红情不自禁泪滚双颊,叹口气道:“其实我也早想到要走这一步,而且爹在遗书上也交代过。”
“原来盟主早有交代,遗书上怎么说的?”
“爹在遗书上说,只要卫天风能改过向善,造福武林,就教我不必追究。否则,如果他妄自图霸武林,凌人自肥,行为有失道义,使我爹平白冤枉死去,那就教我开棺验尸,证明他是毒死他老人家的凶手,进而邀集侠义同道,对他声讨罪责。”上官红从怀里掏出遗书,递给谈不同。
谈不同仔细看了一遍道:“这就好办了,既然盟主真有交代,就算不得什么渎犯了。”
司马青沉思一阵道:“前辈,难道就没有别的路好走么?”
谈不同也禁不住低低一喟道:“如果不是被逼到这条路上,老朽愿意这样做么?”
“咱们是夜间偷偷采取行动?”
“这种事怎能偷偷进行,即便验出死者中毒,卫天风又如何肯承认,倘他来个猪八戒倒打一耙,说咱们故意栽赃,存心陷害于他,或者加上个盗墓罪名,咱们岂不跳到黄河也洗不清。”
“可是又如何公开开棺相验?”
“发出武林帖,邀集北五省黑白两道,甚至连江南武林同道也通知,要他们前来同做见证。”
“以谈前辈的名义发帖?还是以小红或晚辈的名义发帖?”
“若以老朽出面,岂不名不正言不顺?你们贤伉俪只怕又没那大面子!”
“到底由谁发起呢?”司马青不解。 “卫天风。”
“他怎么肯出面做这种事?”司马青越感茫然。
“逼他非出面不可,若他不肯,反而好办了。”谈不同像胸有成竹。
“前辈的话,实在把晚辈弄糊涂了。”
“道理很简单,咱们先放出空气,说要为盟主开棺验尸,若当真是卫天风下的毒,他必不肯同意,那岂不等于不打自招,所以,他必定同意。”谈不同喝了口茶。
“那么开棺之后,验出确实中毒,他照样也摆脱不掉凶手之嫌。”司马青说。
“卫天风何等老辣阴沉,他在盟主死后,必定早已另用一种药物,消去盟主体内的毒徽,使人无法验出原有中毒痕迹。”
“这教晚辈越发不懂了,既然验不出中毒痕迹,开棺验尸之举,岂不是自取其辱,白忙一场,甘冒渎犯先岳父遗体的大不韪么?”
“这就要看老朽的了。”谈不同捋着山羊胡子,简直令人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上官红在一旁忍不住道:“谈伯伯,您别只管逗人,这是什么节骨眼儿。”
“好吧,实对两位说,顺天府有位仵作杨天松,此人名气甚大,人称圣手神判,不少奇冤疑案,都因他验尸手法高明,使做案的人无所遁形。他有一种自制的独家药物,能在尸体上逼走解毒药力,使原有的毒迹再现,卫天风的手段,在他面前,照样不中用。”
“人家既在顺天府当差,前辈又如何请得动他?”司马青道。
“他这人脾气很倔,数月前因了一件大案子,被告出钱活动他,府里也有人向他施压力,他一气之下,辞掉差事,就这样老朽才认识了他,而且成了莫逆之交,只要用得着,他随时都可以赶来。”
“这就好了,谈伯伯,就烦你老人家多多仗义相助了!”上官红无限感激地说。
“明天起,老朽就准备在县城里卫天风新开的那座酒楼门外,摆个测字摊。”谈不同道。
“那恐怕不妥吧,很多人都认识您,尤其上次在天风居,您是面对面和卫天风冲突的。”
上官红为他担心。
“放心,老朽虽然不懂什么易容术,至少,用心改扮一下,他们还不易辨认,何况,要想了然卫天风的行动和图谋,这是最省事最恰当的办法。”谈不同一副颇有把握的模样。
“晚辈是担心谈伯伯吃了他们的暗亏。”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为了令尊的事,纵然豁出这条老命,也是值得的。”谈不同一脸肃然神色。
次日,谈不同果然在南京城内一条热闹的大街上摆起了测字摊。
他头戴红顶瓜皮帽,身穿灰色长袍,外罩黑缎马褂,足登福字履,脖子上围着一条白绒围脖,手里还拿着一支长杆旱烟袋。
这模样和他平时的打扮,的是大不相同,若不细看,即便熟人,也不易认出是他。
测字摊附近,另有几个流动小贩。这几人全是空空门的属下,也是谈不同放出的眼线,随时都会和他以暗号连络。
测字摊斜对面不远,就是卫天风新开的酒楼,字号是天民楼,一看便知是他们父子的名字中各取一字。
天民楼的规模虽比不上北京的天风居,但在南宫城内,也算独此一家的大酒楼了。
酒楼此刻尚未开张,大门紧闭,不过,仍有各色各样人物来来往往的由后门进出。
看看到了申牌时分,只见一个身材高挑,面皮白皙、衣饰十分华丽的年轻人摇摇摆摆地走了过来。年轻人身后,跟了三五个小厮。
谈不同早由徒儿那里传来消息,得知此人是天风堡少堡主卫铁民。
谈不同从前在京师天齐庙测字时,化名谈必中,这次却彻底变换,连姓也改了,干脆就叫王半仙。
三个碗大的字,绣在桌帷上,左右是一副对联,上联“吉凶祸福全在此”,下联是“铁口直言断终生”。
卫铁民带着几个小厮在摊子前停了下来,向谈不同端详了一阵,再转头瞥一眼身旁小厮道:“你们说这玩艺儿灵不灵?”
小厮们互望一眼道:“当然灵啦!”
卫铁民再瞧瞧谈不同道:“到底真灵还是假灵?”
谈不同摸着山羊胡子嘿嘿笑道:“尊驾这话,听来好笑,灵就是灵,何来真灵假灵,老朽凭这摊子,走遍大江南北,如果没有真本事,不论谁都可以砸我的招牌,踢我的摊子。”
卫铁民也咧嘴一笑道:“癞蛤蟆打呵欠,好大的口气,那我可要试试?”
谈不同指指桌上的文房四宝说:“那就请写个字吧!”
卫铁民回头瞅瞅小厮们道:“你们看写个什么字好?”
“这要看您的了!”一个小厮道。
卫铁民首先想起自己的名字三个字,他为了难倒谈不同,以便当街藉踢摊子逞逞威风,便提起笔来,故意找个笔划最多的,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铁字”。
谈不同燃起旱烟袋,巴嗒巴嗒吸了几口,笑笑道:“尊驾真有一套,一字暗藏五字,好像真要逼老朽砸招牌!”
“那你是准备让我踢摊子了?” “那倒未必,尊驾应当先讲明问的那一方面的事?”
“就测测在下的家世和身分吧!”
“首先,老朽可以断定府上财势极大,虽非富可敌国,也算得上雄霸一方。”
“你八成看在下衣服华丽,身边又有几个跟班的,才说这种话,对不对?”卫铁民冷笑起来。
“老朽向来是不认衣服只认人,即便好衣服穿在狗身上,狗还是狗,绝对不会变成人,尊驾说对不对?”谈不同显得一脸正经。
“好啊!老家伙,你是在骂人?”
“老朽是做生意的,怎可随便骂人,这‘铁’字左旁,分明是个‘金’字,老朽测字,当然以字论断,方才说府上财势极大,难道这不是根据么?”
卫铁民被谈不同一顿抢白,想发作却又发作不得,顿了一顿道:“那你就再往下测!”
“‘铁’字中间部份,可以拆成‘土口王’三字,所以府上必定有土,而且田庄无数。”
卫铁民暗道:“这老小子还真有两下子,我家的确田庄不少,除了天风堡,又有嵩云别庄………”
只听谈不同摇头晃脑地继续说道:“这‘土’字下面是‘口’字,这表示府上仆从如云,人口众多。”
卫铁民只听得心头一震,暗说:“老小子真灵,我家一堡一庄,加起来不下七八百人,当然人口众多。”
谈不向吸口烟,接道:“再下面该是‘王’字了,看尊驾的模样,不可能是皇亲国戚、贝子贝勒,所以,老朽断定府上必定是在武林中走动的所谓帮主、坛主、盟主、总瓢把子等身分。”
这时卫铁民已几乎被说得口服心服,对谈不同已转为大起好感,点点头道:“不错,的确够资格称为半仙了,你再说说看,右边还有一个‘戈’字?”
谈不同笑道:“‘戈’字没什么可测的,自然指的是干戈武艺。府上既能称霸江湖,干戈武艺必定不在话下,也许不久之后,北五省的武林大局,全在府上的掌握之中了。”
卫铁民猛地一拍脑袋,哈哈笑道:“王半仙,真有你的!不过,在下还要测个字问件重要大事!”
谈不同吸着旱烟,有一搭没一搭地道:“就请尊驾再写个字,老朽给你测测。”
卫铁民提起笔来,刚要写,却又放下,两眼眨了几眨道:“王半仙,你测字的本领,在下很佩服,现在我想请你先猜一下我的心事,你可有这种本领?”
谈不同喷了一口烟雾,再观察一下卫铁民的神情,慢吐吐问道:“尊驾有什么心事?”
卫铁民耸眉一笑道:“如果说出什么心事,又何用你猜。方才在下不是说要测件重要大事么,你请猜猜,在下心里的重要大事是什么?”
谈不同眯起两眼,笑笑道:“八成是尊驾的终身大事了?”
卫铁民愣了一愣,咂咂嘴道:“好一个活半仙,简直是咱肚子里的蛔虫,说出话来,百发百中!”
“现在尊驾该写个字了?”
“别忙,在下要先把事情大略说说,待会儿测起来才比较方便。” “那最好不过。”
“王半仙,就凭在下的家世,只怕谁也不信到今天二十六七还没娶媳妇吧?”
“凭尊驾一表人才,的确让人难以相信现在还没成家。”谈不同搭讪着。
“其中最大的原因,是在下看上了一位标致的姑娘。”
“英雄爱美人,一定的道理。”
“对,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在下为这位姑娘,几乎害了相思病。”
“就该央媒提亲才是啊,凭尊驾的人才和家世,必定马到成功。”
“怪就怪在那姑娘偏偏不把在下放在眼里。”卫铁民懊恼的叹了口气。
“这位姑娘好没眼光。”
“在下气的还不止这个,她不把在下看在眼里,在下也忍了,偏偏她却跟着另外一个男人干起私奔的勾当。”
“这事确实不寻常。”
“那男人不知那一点比我强,而且他们既无父母之命,又无媒妁之言,就这样不清不白的苟合在一起,简直就是狗男女一对!”
卫铁民说到这里,连牙根也有些痒痒地。
“既然如此,尊驾何必再把这事放在心上。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天下女人多的是,凭尊驾还愁讨不到老婆么?”谈不同笑笑说。
“不,说起来在下也有点贱骨头。”卫铁民显得有些尴尬:“对那位姑娘,仍旧朝思暮想,如果她肯迷途知返,同过头来再跟我,在下还是求之不得。”
“没想到尊驾还这么痴情,难得,难得!”谈不同摇头晃脑起来。
“现在就请大半仙测测,看在下眼地还有没有希望结为夫妻?”卫铁民这才提笔写了一个‘天’字,不用说,这是取他老子名字中的一个字。
谈不同又燃起一袋烟,端详了老半天,脸上表情有些阴晴不定。
“大半仙,难道你也被难倒了?”卫铁民沉不住气。
“什么话。”谈不同喷了一口烟雾:“老朽是觉得事情不太妙。”
“怎么个不妙法?你快说?”卫铁民带些儿焦虑。
“天字出头为夫,偏偏天字不能出头,就是不能为夫,看来你和那姑娘的婚事岂不毫无希望?”
“大半仙,你说该怎么办才好?”卫铁民龇牙裂嘴地直摸脑袋。
“老朽只能预测吉凶,至于怎么办,那就不是分内事了。”
“你倒推了个干净,身为大半仙,即便不能给在下牵绳拉线、撮合好事,至少应当指点一下迷津才对啊!”卫铁民发了脾气。
谈不同未料到对方耍起无赖性子,一时之间,倒有些难以对付,但他眼下既是干的江湖术士这一行,自必凡事圆滑一点。
“你干吗不说话?是否这次不灵了?”
“尊驾别着急,总得给老朽一点悟解其中道理的时间。”
“好吧,在下再等你一会儿,今天若不能给我想出办法,咱们就这样耗下去!”
“有了!”谈不同一磕烟灰,大声说。
“有了?这倒真快,还没嫁过来就有了。”卫铁民不禁拍了一下巴掌:“说说看,怎么个有法?”
谈不同望着那‘天’字道:“刚才老朽只见其一,未见其二,这‘天’字,是由‘二人’组成,既是二人,当然大事必成。”
“活神仙!真有你的!”卫铁民跳起脚来,又拍了一下巴掌,掏出一锭银子,顺手放在桌上。
“没有这高价钱。”谈不同说。
“银子多的是,大半仙不必客气。”卫铁民兴致勃勃地看了几个小厮一眼道:“咱们走!”
他刚走出几步,却又折转回来,嘿嘿笑着问道:“大半仙,既然终身大事可成,但不知好日子在那一天?”
谈不同不愿和他多蘑菇,顺口说:“马上就到,说不定今晚就是好日子。”
卫铁民笑呵呵地吩咐随身小厮道:“你们跟我到天民楼去!”
天民楼正在整理内部,大门未开,卫铁民带着几个小厮,只好由侧门进去。
楼上楼下,只有几个伙计和工匠在忙着整理东西,并未见水娘子的人影。
卫铁民把随来的几个小厮遣回嵩云别庄,独自上楼,直向花厅后侧水娘子的卧房走去。
店伙们都知道他是天民楼的少东主,而且和水娘子早就熟悉,所以,并无人在意。
水娘子的住处,分里外两间,外间等于小型客厅,有头有睑的自家人,可以招待进来坐坐,一般人谁也不敢擅越一步,再进去才是卧房。
卫铁民进入外厅,见卧房门也是虚掩着,便蹑手蹑脚地揭帘而入。
只见水娘子在床上正睡得十分酣熟甜蜜。
她身上仅盖着一床极薄的丝被,可能屋内稍热的缘故,那丝被已被蹬到靠壁的一边,露出大半个身子在被外——

也许是临睡前把外衣脱下,上身仅是一件紧身肚兜,两条粉嫩晶莹的玉臂,斜斜地搭在胸前。连那丰盈欲滴的双峰,也露出了大半边。
她肤白似雪,几如滴粉搓酥,下身只穿件红色短裤,两条修长圆浑的大腿,更令卫铁民撩动遐思。
卫铁民两眼有些发直,水娘子平日风骚入骨,他早就垂涎她的姿色,却因辈分有别,而且机会难寻,只得强自压制内心的欲念。
色胆包天,这时他再也按捺不住,刚要扑上床去,却见水娘子忽然转了个身,面向内壁睡去。
卫铁民强忍着耽了半晌,正要再度采取行动,水娘子已伸了一个懒腰,似是已由梦中醒来。
卫铁民这才心头一震,连忙再蹑手蹑脚地溜到外间客厅,故意干咳两声道:“尤大婶可在里面么?”
“是谁?”水娘子觉出身子半裸,急急穿好外衣,走下床来道:“是那个竟敢随随便便进我的卧房?”
“尤大婶,是侄儿。”
水娘子来到外间,似要发作,转瞬却又笑口盈盈地说:“原来是铁民大侄儿,什么风把你吹来的?”
“侄儿是无风自来,大婶不喜欢我来么?”卫铁民噘嘴笑笑说。
“那里话,天民楼的少东家,自然该常来走走。”水娘子为他沏上一杯茶。
“大婶别客气,侄儿自己来。”卫铁民忙不迭地接过茶来。
“真个的,你来好久了?” “侄儿刚到。” “可曾进过我的卧房?”
“就是借天做胆子,侄儿也不敢乱闯大婶的香闺。”卫铁民一颗心悸然跳动:“侄儿是进门不见动静,才出声喊大婶的。”
“那我就放心了。” “大婶在房中睡觉,总该把门关起来才对。”
“这店里的伙计,没一个敢进我房间的。”水娘子打个呵欠:“趁这两天没开张,好好把觉睡够,等生意开了市,就没这么舒服自在了。”
“大婶说的是。”卫铁民点点头:“您辛苦这多年,总该找个机会养养精神。”
“此刻还要急着回庄么?” “如果大婶不嫌,侄儿也不妨多坐会儿。”
“那好,晚餐就在这里用吧,我还有些事情要问你。”
卫铁民巴不得水娘子留他吃饭,也好藉机会乡亲近亲近。
水娘子吩咐伙计,把酒饭摆了进来。 这次是卫铁民抢着斟酒,显得无比殷勤。
水娘子在一旁看得不住抿嘴,笑道:“大侄儿,如果你来店里招待客人,可真要把跑堂的店小二们气死。”
卫铁民也讪讪地笑道:“大婶真会拿侄儿开心,倘若大婶让侄儿来当差,侄儿是求之不得。”
“我可没资格叫少东家干跑堂的。” “那侄儿就专门服侍大婶好了!”
水娘子睑上一热,却又不在意地笑笑道:“几天不见,就学得油腔滑调起来了,在大婶面前,也这样没大没小的。”
“侄儿不敢,服侍大婶是应该的。”
这时两人早已坐上餐桌,并接连互敬了好几杯酒。
水娘子开始把话拉入正题:“铁民,听说你爹也来了,怎么不到这里来走走?”
“他昨天才到,这两天就会来的。”
“你爹的身分地位是越来越高,家业也越来越大了,这些将来还不都是留给你的。”
“侄儿总算托他老人家的福。”卫铁民得意地笑了一阵,却又摇摇头道:“只是这些天庄上不大安静。”
“司马青和上官红来了?” “很可能。” “可有什么动静?”
“前几天夜里,曾有生人闯进庄来,我姑姑还亲自出去追捕。”
“有这种事?追到没有?” “被他们溜了。” “你见过他们没有?”
“侄儿么?………”卫铁民脸上一热:“侄儿被来人打了一石头,胸口痛了好几天才好。”
“还有别的动静么?” “听说有人在夜间去拜过上官庄主的墓。”
“那一定是上官红和司马青了?” “侄儿也料定必是他们。” “你姑姑近来好么?”
“侄儿觉得很怪,姑姑一向对我很好,但最近半年来却处处看我不顺眼,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有这种事?”水娘子沉忖了一会儿:“过两天我去看看她,不过,八成是你不争气,才让她看着不舒服。”
“侄儿从小到大,一直就是这样子,如果说现在不争气,那从前又争过什么气来?难道就因为上官红看不起我,连姑姑也看我不起了?”
“看你,发牢骚发到婶子头上来了,从现在起,不提这些,来,喝酒!”水娘子星波流盼地举起杯来。
卫铁民一连劝了水娘子三杯酒,道:“大婶好酒量!”
水娘子放下杯,一手扶着额角,她本来娇红欲滴的双颊,这时越发艳红起来。
卫铁民趁机凑过身来道:“大婶,再来一杯!”
水娘子推开杯子,眯起一对水汪汪的星眸道:“不,不能再喝了………”
卫铁民起身转到水娘子身边,一只手搭上她的香肩,一只手端着酒杯,直递到她的唇边,低声道:“这样好酒,不喝多可惜,只剩大半杯了,大婶就干了吧!”
水娘子乜斜着惺忪眼波,显得有气无力:“铁民,这酒好像………不对,我………”
水娘子说到这里,似乎已接不下去。
卫铁民趁势把她拦腰抱住。一股水娘子身上散发出的特有的体香,薰得他也全身酥麻如醉。
水娘子偎倚在他臂弯里,星眸微闭,似已昏昏睡去。
卫铁民抱起她进入卧房,轻轻放上床,然后关起房门,脱去外衣,也爬上了床。
原来卫铁民方才趁水娘子未留意时,偷偷在酒中放了一种名叫“女儿春”的药物,这是一种无色无味却十分强烈的春药。尤其女人喝了,纵然平时三贞九烈,也会打心底泛起激荡的欲念。
这欲念会使她全身热胀如焚,一心只求异性的慰藉,也只有异性才能浇熄她体内的火焰。
卫铁民虽然也一直在陪着她喝,但却喝得不多,今晚他不能让自己也跟着醉倒,否则岂不白费心机。
本来,他刚出门时,并未存这个念头,而且也没这份胆子,怪只怪王半仙的一句话,王半仙曾说他的好事说不定就在今晚,他认定王半仙料事如神,所以决定不能错过今晚这机会。
其实,那个假扮王半仙的谈不同,只是一句随便说说的话,听在卫铁民耳朵里,却如金科玉律,也平白让水娘子遭了厄运。
水娘子似又稍稍清醒过来,像在梦呓:“铁民,我………我好渴啊………”
卫铁民只好又下床去,到外间端了一杯茶进来,再扶起水娘子道:“大婶,可要喝点茶醒醒酒?”
水娘子一口气喝完茶,又倒下身去,再喃喃说道:“铁民,刚才的………酒………”
她那里知道,连刚才的这杯茶,也被卫铁民又偷偷下了春药。
卫铁民又爬上床来道:“刚才的酒很好啊,大婶,你是那里弄来这样的好酒?”
他知道水娘子此时已成为煮熟的鸭子,再也飞不脱的,若在她药力尚未完全散开的时候就霸王硬上弓,可能仍会惹出麻烦来。
至少,他明白水娘子的一身武功,就不是他能对付得了。若她仍有一线清醒,绝不会让他的欲念轻易得逞。
水娘子躺了一会见,娇靥上越发泛出桃红的光彩。她本来肤如凝脂,此刻再加上女儿春的药力相催,更见容色迷人。
卫铁民身子捱近一些,低低叫道:“大婶,脱下外衣好好歇息好么?”
水娘子此际也越发有了奇异的感觉,体内像有无数的小蛇,在蠕蠕爬动;内腑则又似有种无名的火焰,在熊熊燃烧,皮肤发着奇痒,口也更渴得厉害。
卫铁民俯下身凑过脸去:“大婶,你觉得?………”
水娘子在床上不住滚动着,似乎已听不出卫铁民在说什么。
卫铁民壮着胆子,几乎把嘴唇凑上水娘子的耳边:“大婶,让侄儿为您脱下外衣好好休息吧!”
一股薰人欲醉的发香,沁入他的鼻息,使他霎时也有欲仙欲醉的感觉。
水娘子终于又有了断断续续的声音:“脱………脱就………脱吧!………”
卫铁民如奉纶音,探手便搭住水娘子颈下的第一道衣钮。
水娘子胸腹在不住起伏,一种女人身上特有的气息,冲击得卫铁民似已无法自持。
他指尖渗着汗水,带些儿颤抖,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把第一道衣钮打开,手指也随着,触到水娘子雪白而又富有弹性的肌肤。在这刹那,像有一股热流,由小臂直达全身………
这时他的手法已渐熟练,但呼吸却越发紧迫,不大一会见,水娘子的外衣,已被抛掷在床角下,露出里面鲜红的肚兜、血红的衬裤,衬裤外粉嫩、圆浑、滑腻、修长的大腿,和上半身嫩藕般的玉臂、丰腴的酥胸。
卫铁民眼睛花了,虽然方才已酒足饭饱,他即有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饥渴,全身血脉像要破肤而出。
也许水娘子受不过酒力和药性的过分冲击,在外衣被褪去之后,在滚动中竟自动打开了肚兜系带。
此刻,呈现在卫铁民面前的,是一具横陈的玉体。她云鬓披散,覆在绣枕上,掩去了半个面孔,星眸似启又闭,发出细细娇喘。
卫铁民体内那股无名火焰,似已燃烧到了头顶。他匆匆脱下自己衣服,伸手再搭上水娘子下衣。
突然,水娘子扬起手来,猛然甩出一掌。
卫铁民万没料到有此一着,“啪”的一声脆响,被掴个正着。
卫铁民两眼金星直冒,怔了一怔,才缩回手来道:“大婶,你………这是做什么?”
“铁民,我倒………想问问………你………你是想………做什么?………”
“大婶酒醉了,侄儿在………服侍您!”
“服………服侍我?………”水娘子眼神僵直:“就是这………样的服侍我?…………”
她说完话,眼珠一翻,似又昏睡过去。
卫铁民再也无法控制,水娘子刚合上眼,他立刻又伸手向她的下衣摸去。
水娘子的脸色更见红艳,她虽看起来已陷入昏睡,但神智却并未完全失去,一种从未有过的特殊需要,越来越使她体内燠热难当。
卫铁民两眼火红,脸色也变得紫胀,他略一犹豫,立刻抓住水娘子的下衣向下扯去。
水娘子发着娇喘,她似乎又见清醒,弯起两绦雪白的玉臂,一只手掌掩住双乳,一只手却紧紧抓住下衣,使卫铁民无法轻易得手。
卫铁民像只热锅里的螃蟹,他料定这该是水娘子最后的反抗和挣扎了。他更知道女儿春的药性,任何女人也难以抗拒。
水娘子内心那种难以形容的痛苦与期待,更不难想见。
她是具有上乘内功的女人,才能强自坚持到此时,若换了普通人,只怕早已堤溃波翻了。
此时卫铁民已是一丝不挂,他俯下身去,嘴唇贴上水娘子的粉颊,渐渐地,再滑到那两片火红、热辣的樱唇。
水娘子揑住下衣的那只手,已不知什么时候移了开去。
在这刹那,卧房内的烛光熄了,床上已分不出那是水娘子,那是卫铁民。
窗外落着阵雨,和室内交成一片。 口口口口口口
嵩云别庄发出了武林帖,邀约北五省武林中黑白两道具有身分地位的领袖人物,包括十六世家、各镖局的负责人、各门派掌门帮主,连一些息影林泉的前辈高人,和江南道上的知名人氏,都接到了邀帖。
武林帖是卫彩云和卫天风联合具名发出的,邀约上述人等在九月九日重阳节,于嵩云别庄的青龙岭聚会,当众为一代大侠北地武林盟主上官嵩开棺验尸。这消息几乎震惊了整个大江南北,七月刚过,就有不少人开始登程,奔向直隶南宫而来。
这清息在司马青、上官红、谈不同等人来说,并不感到惊异,这正是谈不同从中放出空气,迫使卫天风和卫彩云不得不采取这项行动。
不过,这样一来,反使上官红等生出另外一种失落感,那就是诗句中“欲知上官生死谜”
的生死之谜,已不再成谜,必是绝无生望。
在他们预料,若卫天风兄妹不肯接受开棺验尸的要求,上官嵩可能就有并不曾死的希望。
因为开棺之后,若只是一口空棺,或盛殓了他人的尸首,甚或放上其他重物以混人耳目,立刻就会揭破真相,卫天风兄妹岂肯做这种傻事。
而此刻对方既已发出邀柬,自可证明上官嵩必死无疑。剩下的只是是否中毒有待查验了。
如此一来,诗中“生死谜”的“生”,又做何解释?难道真如谈不同所说的“生”字只是代表自然而死不曾中毒之意么?………
日子离九月九日越来越逼近,上官红飞司马青几人的心情也越来越沉重。他们几乎后侮不该发动这次开棺验尸的行动。
原任顺天府仵作的圣手神判杨天松,已在中秋后赶到了落凤坡。
九月九日这一天终于到来,他们早就准备好祭拜之物,上官红也换过一身孝服。
上官嵩死时,上官红并未穿着孝服,依然一身红衣,这事她一直在内心感到愧对父亲在天之灵,他若来不少武林人士的非议,但那是因为两年前在松阳观当着江湖群豪面前一句气话,不得不硬着头皮做出“父死不服孝”的不近人情的举动。此刻,她自然要身穿重孝,藉以减少多日来的愧疚。
司马青因和上官嵩有半子之分,也换上孝服。
他们在日出不久,便到达青龙岭上官嵩的陵墓前。
还有比他们到得更早的,已有二三十人在黎明时刻就到达了。
其实,被邀约的黑白两道人士,最迟的也在昨日到达南宫,有不少且已来此多日,被卫天风招待在嵩云别庄。
各路人马陆续到达,大约巳时刚到,卫天风在不少人的簇拥下,来到了青龙岭,卫铁民也夹在人群之中。
再后面是一顶素色小轿,轿帘掀处,走出素衣素裙鬓插白花的卫彩云。她面色略显憔悴,神情一片落寞。
这时陵墓前聚集的各路群豪,已有百余人,百余双视线,齐齐集中在卫天风、卫彩云和司马青、上官红身上,场内也随着引发一阵骚动。
青龙岭陵墓前一片空地,十分辽阔,慢说百余人,即便上千人,照样容纳得下。
而这百余人,全是各地武林以及各门各派的首脑人物,实际上他们代表着上千人、上万人。
邀柬既是卫天风和卫彩云联名发出,他们自然是主人。
卫天风面色肃然,他抱拳拱手,视线缓缓扫过墓前群豪,高声说道:“卫某深深感谢各位从各地赶来青龙岭赴约,本来,愚妹丈上官大侠早已安葬在此,出殡之日,今天在场的各位高朋亲友,谅来有不少人曾参与执绋,咱们中国人,一向讲究的是入土为安,但上官姑娘和司马少侠却一直认定上官大侠是中毒而死,而且硬指卫某和舍妹是主谋之人,为了洗刷卫某和舍抹的不白之冤,也为了对舍妹丈之死,对各方有个交代,卫某只有甘冒对上官大侠之大不敬,开棺相验,并请今天在场的各位前辈和同道,做个最公正的见证人。”
墓前又是一阵骚动,不少人交头接耳起来,只是无法听出他们在讲些什么。
终于,人群中站出了广和镖局主人老英雄银枪邱广超。
广和镖局在京师一带字号最老,名头也最响亮,尤其主持镖局绰号铁马银枪的老英雄邱广超,自二十几岁,就子承父业,接掌下镖局重任,至今已四十余年。
他一生行侠仗义,普受黑白两道尊敬,在京师一带镖界,具有举足轻重的身分,他对嵩云别庄和天风堡两家,表面似乎采取中立,实则颇为不齿卫天风的为人,暗中对上官世家颇多支持维护。
卫天风刚才的几句开场话,听来好像颇为冠冕堂皇,唯在场不少人却已大感激愤,只因慑于他的威势,竟无人敢挺身出来说几句公道话。
邱广超见自己若再不出面,在场百余人势必任由卫天风摆布,是以他无法再保持缄默。
邱广超走出人群,抱拳拱手道:“卫堡主,可否容邱某说几句话?”
卫天风一见邱广超挺身而出,便知必有麻烦,但却不动声色,也抱拳还了一礼:“邱老爷子有何见教?”
邱广超面向群豪,朗声说道:“卫堡主为表明清白,这种做法原也无可厚非,不过,邱某倒有一项疑问,上官大侠是五月去世,至今足足四月之久,遗体想必已经无法保全,甚至只剩一堆枯骨,卫堡主自称只为洗刷冤屈,而使上官大侠入士不能为安,硬要开棺相验,让上官大侠死后连遗体都要受到折腾,试问各位同道,这种做法值得么?卫堡主又于心何忍?
于心何安?”
人众中不少心向上官世家的人,都不禁暗暗称快,深深佩服邱广超仗义执言。
卫天风太阳穴微见抽搐,但却随即呵呵笑了起来:“邱老爷子的话,颇让卫某佩服,卫某又何尝愿意甘冒这种大不韪,但倘不如此,岂不要一生一世担上谋杀上官大侠的罪名?”
邱广超冷冷笑道:“不错,谁都不愿枉担罪名,尤其像卫堡主这样侠名远播,望重北地武林的顶尖人物。
可是邱某再想问一句话,开棺之后,如果只剩一堆骸骨,又有谁能查验得出生前是否中毒?”
这一问又使在场不少心向上官世家的人为之称快。
卫天风没想到对方言词如此犀利,顿了一顿道:“邱老爷子尽管放心,在场不乏高人奇士,自有能人可做鉴定。”
邱广超摇头大笑道:“邱某活了六十多岁,从没听说当今世上还有这种高人,那除非卫堡主自己鉴定。”
卫天风也跟着赫然大笑道:“邱老爷子,今天在场,都是各方高人,不远千里赶来青龙岭,难道凭你几句话,就想阻挠这项行动不成?咱们一向无怨无恨,为何偏要冲着卫某找岔?”
邱广超道:“卫堡主言重了,请恕邱某再说几句话,即便要开棺相验,总得死者的家属亲人同意,卫堡主算是死者的什么人呢?可够资格做这种决定?”
卫天风冷笑道:“邀柬是卫某和舍妹联名发出的,上官大侠无子乏后,舍妹就是他的唯一家属亲人。”
“卫堡主别忘了上官大侠还有位千金,你可曾问过上官姑娘她可同意?”
“上官姑娘早就离开嵩云别庄,嫁人而去。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何况她父死不服孝,已和上官大侠早就失去父女之情。”
“你说这话,不觉有失身分么?上官姑娘就在面前,卫堡主不妨再问问她,她父死不服孝固然不对,但她今天却是一身重孝,又何尝失去父女之情,难道当着在场各方高人之前,卫堡主仍想一手遮天?”
卫天风太阳穴再度抽搐,神态中隐现杀机,场中气氛,也忽地变为凝重起来,大有剑拔弩张之概。
“两位最好不要再逞口舌之能,免得伤了和气,邱老爷子既然非要死者的家属出来说几句话不可,我也不得不在各位面前表白一番了!”
群豪齐向发话之人望去,场中施施然走出上官嵩的未亡人卫彩云。
卫彩云神色木然,长长叹息一声道:“家兄这次的决定,实在是为情势所迫,只因近月来各方对先夫之死,不少人诬指是因家兄和我下毒所害,谣言越传越盛,令人无法忍受这不白之冤。”
邱广超道:“上官夫人可曾查出是谁散播的这项谣言?”
卫彩云恻然摇头道:“那我就不清楚了,至少上官姑娘有这种怀疑。”
邱广超转头道:“上官姑娘,现在该你说几句话了!”
在场所有的人,视线又立刻投向上官红这边。
上官红对邱广超的不畏权势,力主正义,内心一直感动不已,但开棺之举,是她和谈不同、司马青等故意放出空气所促成,却又不能因此放弃机会。若失去这次机会,又有何法能查出父亲死因。
卫天风面色肃然,他抱拳拱手,视线缓缓扫过墓前群豪,高声说道:“卫某深深感谢各位从各地赶来青龙岭赴约,本来,愚妹丈上官大侠早已安葬在此,出殡之日,今天在场的各位高朋亲友,谅来有不少人曾参与执绋,咱们中国人,一向讲究的是入土为安,但上官姑娘和司马少侠却一直认定上官大侠是中毒而死,而且硬指卫某和舍妹是主谋之人,为了洗刷卫某和舍抹的不白之冤,也为了对舍妹丈之死,对各方有个交代,卫某只有甘冒对上官大侠之大不敬,开棺相验,并请今天在场的各位前辈和同道,做个最公正的见证人。”
墓前又是一阵骚动,不少人交头接耳起来,只是无法听出他们在讲些什么。
终于,人群中站出了广和镖局主人老英雄银枪邱广超。
广和镖局在京师一带字号最老,名头也最响亮,尤其主持镖局绰号铁马银枪的老英雄邱广超,自二十几岁,就子承父业,接掌下镖局重任,至今已四十余年。
他一生行侠仗义,普受黑白两道尊敬,在京师一带镖界,具有举足轻重的身分,他对嵩云别庄和天风堡两家,表面似乎采取中立,实则颇为不齿卫天风的为人,暗中对上官世家颇多支持维护。
卫天风刚才的几句开场话,听来好像颇为冠冕堂皇,唯在场不少人却已大感激愤,只因慑于他的威势,竟无人敢挺身出来说几句公道话。
邱广超见自己若再不出面,在场百余人势必任由卫天风摆布,是以他无法再保持缄默。
上官红把带来的祭品摆好,烧上锡箔冥纸,双膝跪倒,再把一炷香插进香炉,不觉泪如雨下,哭倒墓前。
司马青也恭恭敬敬地拜了几拜。
在场群豪,先前曾为上官红的同意开棺,不少人大表不满,此刻见她泪光莹莹、伤心欲绝,也随之唏嘘不已。
上官红和司马青祭过之后,接着是卫彩云拜祭,她依然脸色木然。
卫彩云刚刚祭毕,却见卫铁民也随后在墓前跪倒。不知什么时候,他也换了一身重孝。
群豪中有人看不过去,首先挺身发话的,是镇远镖局主人赵震纲,他大声说:“慢着,卫堡主的公子有什么资格参与祭墓?”
赵震纲一向和卫天风格格不入,公开站在反对立场,方才他本想首先站出来讲话,却因邱广超抢先了一步,只好隐忍下来,此时他觉得已太不像话,自是不能再忍。
卫天风踏出两步,冷冷笑道:“赵老爷子也想搅局么?”
赵震纲也冷笑道:“这是什么话?令妹好歹是上官大侠的未亡人,上官姑娘是上官大侠千金,她们自然应当祭拜,令郎算的那一门子亲人?他祭的什么墓?难道卫堡主看准了嵩云别庄这份产业无人继承?”
谁知卫天风并未恼怒,反而嘿嘿笑起来道:“上官大侠死后,她的千金不肯服孝,卫某在万不得已之下,才命犬子披麻戴孝,为他送终,当时赵老爷子也曾前来执绋,为何不加阻止?犬子当初既然能在灵前尽哀,难道现在就不能墓前拜祭?”
几句话反驳得赵震纲无言可对,而赵震纲也感觉到若再争论下去,依然于事无补,只好忍着一口气退了下来。
卫天风在儿子起来后,也走向墓前,深深一揖道:“上官妹丈,你一生行侠仗义,誉满武林,北五省江湖同道,都把你敬为泰山北斗,据卫某所知,你自出道以来,从未冤枉一个好人,而今在你归天之后,竟平空生出满天谣言,倘你在天有灵,请能还我一个清白。”
卫天风说完话,退后两步,挥了挥手。
山下立刻奔过来七八个庄丁,他们都手持锄镐锨铲等挖掘器具,准备进行掘墓。
在场百余各地高人,眼见陵墓规模宏伟,并非一时半刻可以掘开,纷纷趁这段时间,在附近各处走走。
“不成!”忽然有人暴声大叫:“上官大侠坟墓,岂能随便掘开,至少也得问问大家的意见!”
群豪们惊诧中又聚拢回来。 说话的是龙武镖局总镖头巴天义。
此人一向趋炎附势,早被卫天风收买。他武功虽然不高,却非常好出锋头,上次在天风居,曾被绿袍长须老人随身的黄衣童子用隔空打穴的手法点住穴道,弄得当场出丑,狼狈不堪,事隔不久,竟又老毛病重发。
卫天风向他扫了一眼,并未开口说话。
不少人已开始怀疑,这可能是卫天风的故意安排。尤其一直不曾出言的谈不同,立刻觉出巴天义这几句话的用意颇不寻常,若当真是卫天风的授意,看来开棺查验之举,必然又有变化。
谈不同思念尚未转完,却听另有一个老气横秋的声音道:“谁说不能掘墓?刚才人家双方已经讲得好好的,你这小子出来搅的什么局?”
接着一个头挽凤髻、怪模怪样的老女人走了出来。
她竟是十大天魔的女魔头易双凤,难怪她骂巴天义为小子,巴天义已是五十开外的人,够资格骂他一声小子的,实在找不出几个。
另外九魔,也紧紧随在易双凤身后。
易双凤这一叫嚷,又使在场不少人感到一怔,如果巴天义的出言搅局是出于卫天风的故意安排,那么易双凤却又为何出面干涉?因为他们十魔,是早就随卫天风来到嵩云别庄的,彼此之间,岂能毫无默契。
巴天义像是不敢过分招惹易双凤,退了两步道:“老婆子,你想做什么?”
易双凤桀桀干笑两声道:“你老奶奶我想看看上官嵩到底是怎样一个三头六臂的人物!”
巴天义哼了一声道:“上官大侠一生走遍五湖四海,不信你没见过他?”
易双凤噘噘干瘪的嘴唇道:“老奶奶我隐迹江湖四十年,据说上官嵩今年才不过五十五岁,老奶奶行侠各地时,他才是个不足十五岁的毛孩子,怎会见过他?”
这话不无道理,算起来易双凤也的确未见过上官嵩。
她带点自我解嘲的意味,接道:“听说他在四十岁上,就做了北五省的武林盟主,可见他是少年得志,名利双收。而老奶奶活了九十六啦,只赚了个黑道上的女魔头,说起来也够丢人的,简直枉活了大半辈子。所以要趁这次难得的机会,瞧瞧这位北地大侠,究竟是何等面貌身材,掘墓的,你们只管掘,有那个小子再出面阻挠,我们就用十绝剑阵对付他!”
巴天义望望卫天风,见他毫无表情,也只好愣愣地退回一边。
几个掘墓庄丁,七手八脚的,足足辛苦了半个时辰,个个累得满头大汗,总算挖开墓壁,露出坑圹中的红漆棺木。
群豪不约而同的聚拢过来,有不少人且站上近旁的墓顶,由高处向下观看。
卫彩云、卫天风和上官红、司马青等,都已站在最前面。
谈不同拉着圣手神判杨天松,也挤到上官红的背后。
两个随来的木匠,在掘墓庄丁退走后,也带着必要工具开始启棺。
在场百余人的心情,都随着紧张起来,个个睁大眼睛,屏息等待。
“诸位请等一等!”
又有人说话了,是银枪邱广超,他也挤到最前面:“邱某还有话说!”
卫天风侧过脸道:“邱老爷子那来这多的话?”
邱广超道:“开棺之后,是由那位高人相验,卫堡主应事先做个明白交代!”
卫天风道:“卫某早就请来验毒高手,尊驾但请放心!”
邱广超冷笑道:“由你请来的人相验,公平么?”
卫天风道:“如果老爷子信不过卫某,卫某方才已经说过,在场这多高人,谁都可以帮忙。”
“不必了。”谈不同接上了腔:“在下有位好友,相信在验毒方面,很少有人能比得了他。”
卫天风不屑的瞥了谈不同一眼道:“这位高人是谁?最好先请出来让大家见识见识!”
谈不同高声道:“顺天府的仵作大人、圣手神判杨天松、卫堡主,你看如何?”
此语一出,在场百余人齐感大大一惊,他们平时虽与官府素无来往,却多半闻知京师顺天府有位圣手神判杨天松,他能赶来青龙岭参与验尸,这是谁也预料不到的。
卫天风嘿嘿笑道:“谈门主,你不是开玩笑吧?”
谈不同道:“人都来了,在下岂能在这种场合开玩笑,杨兄,你请自己表明一下身分吧!”
杨天松双手高举,接着向在场拱拱手道:“在下就是杨天松,各位高人请多指教!”
群豪中有不少见过杨天松的,连卫天风也对他稍有认识,但却不解杨天松何以能撇开公事由顺天府赶来青龙岭。因为在场所有的人,除谈不同等外,谁也不知道这位圣手神判已辞差在野。
卫天风虽不愿杨天松插手相验,众目睽睽之下,却又无法采取拒绝手段,怕的是若因此激起在场众人的疑心或不满,反而弄巧成拙。
同时他也料定上官嵩必然只剩下一副骸骨,高明如杨天风,想验毒也必然无能为力,何况纵然能验出死者中毒,他也有办法使在场的人不致相信那是真的。所以,他仍保持一副非常镇定的模样。
开棺工匠,很快的已除去棺上的封漆封布和封钉,但他们不敢迳行打开,只待卫天风下令。
卫天风却忽然高叫道:“各位请静一静,在开棺前的最后时刻,双方必须有个协议。”
在场人众,不知卫天风又要卖什么关子,全无一人应声。
卫天风眼神盯注在上官红脸上:“上官姑娘,开棺大事,非同儿戏,咱们应当谈个条件。”
上官红冷然说道:“什么条件?你说吧!”
卫天风正色道:“倘若验出令尊系中毒而死,卫某情愿自刎墓前,以谢令尊在天之灵!”
上官红未料到他会;立此重誓,呆了一呆,尚未答话,只听卫铁民失声叫道:“爹,这怎么可以,就算姑丈是中毒而死,也不能断定是您下的毒手。”
卫天风仰天黯然一笑道:“大丈夫活在世上,富贵荣华不过过眼云烟,唯有声名信誉,才可千古不朽,倘若上官大侠死有冤屈,不管是谁下的毒手,卫某都愿承担这项罪名。”
卫铁民情急叫道:“爹!这样太不公平了!难道………”
卫天风显得极为悲壮的一阵大笑道:“世上不公平的事情太多了,为父纵然一死,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我要问一问上官姑娘,倘若验不出令尊中毒,你又如何?”
上官红朗声道:“从此退出江湖,远走江南,永不过问先父身后之事。”
“好!一言为定。”卫天风高声吩咐道:“开棺!”
棺盖启处,在场群豪,齐齐发出惊呼。 上官红和司马青也大感意外。
卫天风却几乎呆在当地。 卫彩云脸上依然看不出任何表情。
棺椁内的上官嵩,和临终时竟毫无异样,不但半点不曾腐坏,简直栩栩如生。
人死百余天,遗体竟能毫无变化,实属世上少见之事,难道已经练就金刚不坏之身?…
上官红再见父颜,又是热泪夺眶而出,但她悲伤中又觉得安慰的,是既然尸身不坏,则检验是否中毒必定不难,看来卫天风兄妹的伪善面目,立刻就要在在场群豪前揭破了。
在场所有的人,也意识到既有圣手神判杨天松负责验尸,真相如何,不出片刻,便见分晓,若当真中毒,卫天风是否会当真自刎墓前?
这是最紧要的时刻,众人在开棺时的一声惊呼之后,很快就肃静下来,几乎连空气也近于窒息。
所有视线,不约而同的投注在圣手神判杨天松身上。
杨天松缓缓走近棺前,先在死者额头轻按了几下,然后仔细摸索头上各部发根。
足足半盏热茶工夫过去,再从褡裢内找出一支银簪样的东西,先插入死者鼻孔,再插入口内,很久之后,才拔出来凝神仔细观察。
上官红和司马青,虽急于得知分晓,却又不便出声询问。
杨天松再从褡裢内摸出一只绿色玉瓶,向死者口内滴了几滴浅红色的液体。
这大约就是他自制的独门药物,能在尸体上逼走解毒药力,使原有毒迹再现。
他静静地默察了片刻,又取出那银簪一样的东西插入口中。
“杨兄!是否还要解开衣服察看全身各处?”谈不同忍不住问。
杨天松摇摇头:“不必。”
又过了一盏热茶工夫,杨天松终于收起所有用具,退回几步,面色凝重,不发一语。
谈不同走近杨天松身边道:“杨兄,结果如何,怎么不说话?”
上官红和司马青也迫不及待地望着杨天松。 卫天风更是屏息以待。
因为只要杨天松宣布出结果,不是卫天风自刎而亡,就是上官红从此退出江湖,不再踏进嵩云别庄一步。这是件大不寻常的事。
杨天松终于吁了口气,一字一句地道:“上官大侠是因病去世,并未中毒。”
骤闻此语,上官红和司马青有如冷水浇头、身受重击,几乎要晕倒在地。
卫天风却立时眉飞色舞,如释重负。但他却故意不做任何表示。
群豪也在这一刹那,对当事者两家的看法,又有了极大的转变。
这场面仅维持了片刻,便听易双凤发出桀桀一阵怪笑道:“我道上官嵩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原来也和你们没有两样。”
她这几句话,至少使得当场气氛,稍为缓和下来。
“杨兄!”谈不同叫道:“事关重大,希望你能再验一遍!”
杨天松正色摇头道:“兄弟验得绝无错误,否则只有另请高明了。”
卫天风随即高声道:“老天有眼,公道自在人心,今天卫某终于洗清冤屈,老天还了我的清白声誉。”
人丛中有人附和,是巴天义的声音:“咱就知道卫大侠不是那种人!”
卫天风目光再转到上官红脸上:“小红姑娘,人死入土为安,现在真相既明,令尊的坟墓,可以恢复原状了么?”
上官红向卫天风拱拱手道:“那就有劳卫堡主多多代劳了。”
“小红姑娘。”卫天风微微一顿道:“难道你就不肯眼见令尊坟墓恢复后再走?”
“晚辈相信卫堡主必能为先父陵墓恢复旧观。” “那你又做何打算?”
“方才双方已经有约在先,我必须从此退出江湖,远走江南。” “现在就走?”
“今晚即刻启程。”
“不必了。”卫天风突然流露出一片情深意切的神色:“不管你对我看法如何,咱们总是一门亲戚,衙某绝对无意逼你远走江南,那样做就太不近人情了。”
“你打算要我怎么样?” “卫某想和你谈一件事情。” “卫堡主有话请讲?”
“这里讲只怕不太方便。” “卫堡主准备在那里讲呢?”
“三天后申时一刻,在天民楼见面。” 当晚,上官红和司马青彻夜未眠。
虽然,开棺验尸之事,已证明并非下毒致死,但他们对卫天风的敌意,却无法即刻消除。
照上官红的性子,她决定从此退出武林,远走江南,但司马青和谈不同都不以为然,他们断定上官嵩之死,纵然并未下毒,但卫天风也绝对难逃干系,若留在南宫或京师一带,慢慢聪必有所收获,一旦远走江南,则上官嵩的死因,便永无水落石出之日了。
上官红经过详细考虑,也感到为父报仇岂可中途而废,便决意留了下来。
至于卫天风的三日之约,她也决定必须依约前往。
她岂肯失信于卫天风,只是对方邀约的仅上官红一人,司马青纵然放心不下,也不便公开随行——

看看三日已到,上官红便在午后,独自一人进城,来到了天民楼。
这时午餐早过,晚餐未到,天民楼偌大一所酒馆,只有疏疏落落的几位客人。
上官红登上花厅,花厅内更是空无一人,仅在壁角处,摆了一席酒菜,却又无人在座。
天民楼掌理店务的人,已暂时换上了吴海狮。
水娘子自那次失身于卫铁民后,第二天即不辞而别,回到京师去了,其中原因,除卫铁民外,连卫天风都被蒙在鼓里。
上官红不见卫天风人影,刚要下楼,花厅侧后的房间内早冲出一个面皮白皙、身材细高、锦衣华履的年轻人来。
上官红看出是卫铁民,别过头去,故意不予理睬。
卫铁民倒是笑容满面,来到面前,语气亲切地指着摆好的酒席道:“小红妹妹,快请这边坐!”
小红妹抹四字出自卫铁民口中,在上官红听来,实在大感憋扭,暗道:“小红妹妹也是你这种人叫的。”
但她却无法出言禁止他这样叫法,不管卫彩云是上官嵩的继室或小妾,他总是卫彩云的内侄,彼此的亲戚关系是无法推翻的。
卫铁民见上官红不理,越发显得殷勤,笑口盈盈地道:“小红妹妹,何必这样见外?快请坐啊!”
上官红正眼也不看他一下,冷声说道:“令尊为什么不来?”
卫铁民道:“我爹今天不大舒服,所以吩咐我来和小红妹妹见面。”
卫铁民和卫天风的身分地位,岂可同日而语。
上官红如果和他站在对等立场谈条件,那能不感屈辱,刚要发作,却又想到自己此来,不过是为了赴约,不论是卫天风或卫铁民,只要地赴约就算交过差事,与其对付老辣奸猾的卫天风,倒不如对付卫铁民来得便当。
想到这里,自动落了座道:“我今天很忙,没工夫多耽,令尊交代的什么话,卫少堡主就请痛痛快快的说吧!”
卫铁民面色尴尬地笑道:“小红妹妹何必这样认生,咱们总是亲戚,称我少堡主实在不敢当。”
“你说称你什么好呢?”
“你就………你就………”卫铁民不住摸头,面孔也胀得发紫:“嗨!这教我怎么说呢,算了,还是随你叫吧。”
“那就叫你卫少爷好了。”上官红道:“卫少爷,快快请讲!”
“我爹想跟你要件东西。”
上官红听得一怔道:“我现在已是无家可归,身上一无长物,令尊跟我要的什么东西?”
“小红妹妹,这是什么话,嵩云别庄仍是你的家,我卫铁民欢迎你回来还来不及,怎说无家可归?”
“卫少爷一人欢迎我又有何用?”
“姑姑眼我爹照样也欢迎你回去,一个千金小姐,那能永远在外流浪。”
“难道你不知道我早就嫁人了?”
“我卫铁民绝不承认你嫁了人。”卫铁民挺起胸脯道:“嫁人要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和司马青之间的夫妻名分,并不存在,只要你回来………”
“住嘴!”上官红脸色铁青,冷声叱道:“卫铁民,我是赴令尊之约的,并非来听你胡说八道!”
卫铁民呆了一呆,连忙堆下笑脸道:“我真该死,不该讲这些,惹小红妹妹生气,就算我没说,好么?”
“你我之间,没有私事好谈,卫少爷,令尊到底要件什么东西?”
“这件东西,在你说来,并不重要,留在身边也没用处。” “究竟什么?”
“金剑令牌。”
上官红心头一震,想起父亲生前在她最后一次离家时,把代表武林盟主权位的金剑令牌交给了她,是她藏在闺房夹壁之内,日前夜探嵩云别庄,金剑令牌却已不翼而飞。
卫铁民紧盯着她的脸色:“小红妹妹,三天前在青龙岭,你曾有约在先,若姑丈不曾中毒,情愿从此退出江湖,不回北地,是我爹念在彼此系属至亲,不愿以此相逼,只要你肯交出这样东西,他老人家一切全不追究。”
“令尊虽然位高望重,却并非武林盟主,他要金剑令牌何用?”
“家父虽非武林盟主,但北五省的武林大事,总得有人出来主持,目前已有不少人,准备公推我爹暂代盟主。”
“令尊纵可暂代武林盟主,但金剑令牌却不可私相授受!”
“难道小红抹昧也有意登上武林盟王宝座?接下姑丈的担子?”
“上官红从不存这种野心。”
“那就请交出令牌,也好让我回去交差。我知道你此刻不可能带在身上,只要通知我地点时间,我可以随时去取。”
“可惜你们白费心机了。” “你是说?………” “我根本没有什么金剑令牌。”
“这是不可能的。”卫铁民大声说:“有人知道,你把令牌,藏在闺房夹壁内,而现在夹壁内却空无一物,当然是被你带走,前些天有人深夜探庄,据说那人就很可能是你?小红妹妹,你是姑丈的独生女儿,庄上的千金小姐,只管大大方方地回家,又何必偷偷摸摸呢?”
上官红被他说得颇感吃惊:“你说实话,是谁在我卧房打开夹壁,发现令牌不见的?”
“你的闺房,大约只有姑姑一人能进去。” “那是卫彩云发现的了?” “也许是吧。”
“好,我可以告诉你,那金剑令牌,必然早已在令尊手中,难道我上官红还有第二块令牌不成?”
卫铁民眨着两眼,有些不知所措,半晌,才干笑道:“小红妹妹笑开得太大了,如果在家父手上,又怎会再向你要?家父一生为人光明正大,他岂肯做出这样狡赖无聊的事。”
上官红霍地站起身来道:“卫少爷,令尊的为人,你又知道多少,回去对他讲,等有第二块金剑令牌时,我再专诚为他送去。”
上官红离开天民楼,也是掌灯时分,南宫城内虽然并不十分热闹,这时却也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她找了一家饭馆,随便用过晚餐,出得门来,听得对街锣鼓喧天,走近看去,原来正在演野台戏,台下有几百人在聚精会神地观赏。
戏文演的是穆桂英挂帅,大破洪州的故事。
上官红感怀身世,倍增伤情,她想到穆桂英也是一个女子,却能身为元帅,指挥千军万马,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
不管这故事是否真实,总是家喻户晓的,而自己也是武林盟主一代大侠之女,出身比穆桂英并不算差,到如今却落得漂泊江湖,无家可归,连父亲的冤屈也不知何时得伸。
她担心司马青和谈不同等牵挂,并未看完,便出城回落凤坡而来。
南宫县城距落凤坡大约十几里路,只有一条崎岖山路可通。
这时已是二更天气,路上已无行人,若非她身负武功,艺高胆大,普通女孩儿家,恐怕一步也不敢行动。
北方的气候,九月里已是一片萧瑟景象,尤其夜色已深,更是涌来阵阵寒意。
上官红踽踽独行,可能阴云密布之故,夜色觅越来越暗,向前凝神望去,似是已来到一片墓地,由于坟墓大小高低不一,地面也高低起伏不平,显然是座乱葬岗。
岗上杂树丛生,不远处时有磷磷鬼火闪烁,夹杂着秋虫瞅啾,夜枭悲鸣,气氛竟是越来越感阴森恐怖,饶是上官红一身武功,这时也难免打心底泛起寒意。
举目四顾,一片茫然,风声萧萧,更增加了深夜间荒郊外的森然气息。
她自幼在嵩云别庄长大,嵩云别庄距落凤坡仅数里之遥,从前她也多次往来南宫县城,道路并不陌生,但这条山路,却是甚少行走。她来时是走的另外一条大路,此刻地真后侮竟为贪图捷径而踏上了这样一条夜路。
“来人可是上官红?”
上官红悚然惊震,夜风飕飕,使她分不清这声音究竟在前在后、在左在右、甚至在远在近。
如此深夜,荒冢乱岗之间,竟然有人停留,而且能指出自己是上官红,简直不可思议,也使她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上官红!为什么不答话?” 她惊怖中站住脚步,并听出声音发自左方不远处。
“你是什么人?” 夜色中,两丈外的矮松下,现出一条人影。
上官红只能隐隐分辨出是一条人影,却无法看清衣饰面貌。 “你究竟是谁?”
“何必问我是谁,我对你丝毫不存恶意,只为告诉你一些你想知道的事情。”
上官红终于听出对方是个女子。 “你想告诉我什么?”
“三日前青龙岭开棺验尸之事,你觉得奇怪么?”
“不错,我坚信先父是卫天风卫彩云等下毒所害,为何却检验不出结果,尤其连人称圣手神判的杨天松也无能为力,难道杨天松已被卫天风收买?”
“上官红,千万不可冤枉好人,杨天松绝不是那种人。”
“那他为何不肯说出先父是中毒而死?”
“因为那尸体本来就不是中毒而死,杨天松怎可凭空-造?”
“你的意思是说先父确未中毒?” “令尊确系中毒。”
“你的话颠三倒四,令人不解。”
“我再问你,令尊遗体,丝毫未损,一如生前,可感到奇怪么?”
“是啊,家父去世四月,遗体毫无变化,确实令人不解其中原因。”
“所以,令尊并不一定真死。”
“啊!”上官红失声惊呼:“难道先父遗体还能复活?世上可有这种事么?”
“我并没说那具尸体可以复活,但令尊可以用另外的方法复活。”
“你究竟在说什么,我是越发胡涂了。”
“月前你和司马青在长辛店集贤客栈,曾有人送去一首七言诗,你一定还记得吧?”
上官红心弦一紧,急急问道:“莫非芳驾就是那赠诗之人?”
那黑影道:“我是否是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首诗中的含意,必须弄清楚。”
上官红道:“那首诗的后两句‘欲知上官生死谜,且向青龙探分明。’我们曾夜探青龙岭多次,最后更开棺相验,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这就看出你们并不精明了。”那黑影吁口气道:“令尊明明被人下毒,却验不出毒来;令尊明明死去四月有余,却依然尸体完好如初,这就是其中破绽,你们为何不再进一步追究其中道理?要知道,世上之事,越是令人不解的,越要设法破解它。到后来,自然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这番话听得上官红似懂非懂,似醉还醒,许久,才茫然问道:“芳驾语含玄机,可否明白指点迷津?”
“倘若对你明言,后果反而不妙,至少对你和司马青大大不利。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在公推北五省武林盟主之前,卫天风不但不会加害你们,反而暗中保护,所以,你们在短时间内一定十分安全。”
“那是为了什么?”
“因为他知道上官大侠已把金剑令牌交与了你,他得不到令牌,就很难登上武林盟主之位。”
“若他得到令牌呢?”
“那你们势必身临绝境,处处杀机,以卫天风的阴沉老辣,岂肯轻易放过你们。上次在天风居,他自破十绝剑阵救下司马青,这次在青龙岭,不逼你远走江南,表面看来,是他的仁义道德,实际全和金剑令牌有关。”
“原来如此。”上官红恍然如有所悟:“你认为他一定会从我手中得到金剑令牌么?”
“他一日得不到金剑令牌,你们就可一日获得安全。”
“芳驾如此关怀我们,自然是我们的恩人了,所以我也不得不实言相告,金剑令牌,已是被人盗走,并不在我身边。”
“我相信你不致骗我。”
上官红顿了一顿道:“依我看来,那金剑令牌,此刻很可能已早为卫天风所得。”
那黑影不觉发出笑声道:“这是你的多心,我必须告诉你,卫天风此刻还一直认为令牌在你手中,否则,你们早已杀机重重了。”
“芳驾可知何日公推武林盟主?” “大约就在最近几天。” “我们要不要去呢?”
“这要由你们自行决定了,据我所知,卫天风在这次公推盟主大会上,是希望以和平手段取得盟主地位。但中途或有不测,那就难免当场掀起一次腥风血雨的杀劫了。”
“芳驾对上次天风居和这次青龙岭之事如此清楚,想必两次都在当场了?”
“也许在,也许不在,只要知道事情经过,在不在场都是一样。”
上官红极力在回忆中搜索上次天风居此次青龙岭在场的人众,似是甚少有女子参与。不过,在那样的大场面中,纵然有些女子参与,也不易引起人们的注意。
“那么,不久后的公推武林盟主大会上,芳驾是否会出现当场?”
那黑影似在考虑如何回答问话,许久才说:“我若参与,可能会当场惹来麻烦。”
“那是不想参与了?” “不参与我又不愿失去这次机会。”
“难道芳驾也想登上武林盟主之位?”
“我一个女流之辈,做梦也不致有这种念头。” “那你为何又想参与盛会呢?”
“不参与又怎能知道盛会如何进行?” “你参与之后,准备出面主持公道?”
“那只能说是在必要时了。不过,若大局发生变化,只怕第一个横尸溅血的便是我,那时也只有你和司马青替我收尸了。”
“你何必说这种丧气话?”上官红心头泛起一种无名的凛意:“你能在暗中相助我们,今后只要用得着,我们自必设法图报大恩。”
那黑影似是淡然一笑道:“一点小事,你们何必挂在心上,我的话已说完,快些回落凤坡去吧!司马青和空空门的谈老头子,都在等着你呢。”
“多谢芳驾连番相助之情,不过,芳驾必须告知我究竟是何方高人?”
“方才不是说过么,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自己,以及上官大侠的生死………”
那黑影说到这里,突然大声喝道:“什么人?”
上官红也觉出不对,瞿然转头望去,另一条黑影,已像电射般疾飘而至。
上官红刚才和那黑影对话时,为防不测,长剑始终紧握在手,刚要向那人施袭,那人已收住前冲之势,低声道:“小红,是我!”
上官红听出是司马青,还剑入鞘道:“你怎么也来了?又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司马青道:“你进入天民楼,我一直守在外面,又见你出来后到一家饭馆用餐,又见你观赏街头野台戏,然后出城一直跟到这里。”
上官红在司马青前胸轻槌了一下,带着撒娇的语气道:“好啊!青哥,为什么跟着我不肯现身?”
司马青道:“在城里对方耳目甚众,若和你会合,可能会引起他们的留意。”
“出了城呢?” “想试试你的胆量。” 上官红哼了一声道:“胆量是好的!”
司马青笑道:“早知你胆量是好的,我就不该跟着来了。”
“那你就给我走!”上官红想起方才一人独行的情景,一口怨气,终于发泄在司马青头上:“还说什么爱我?就为了试试我的胆量,害得我一路上提心吊胆,疑神疑鬼………”
司马青连忙拦住她的香肩,嘴唇贴在她的耳边,低声道:“小红,别发脾气了喜我只知道你有一身高强的武功,没料到胆子还是这样小。”
上官红推开司马青说:“武功是武功,胆子是胆子。人家总是女人啊,就因为我有武功,所以虽然心里害怕,仍能独自走这趟夜路,若换了普通女人,只怕早就瘫在路上了。”
“你说的对,下次………” “还有下次吗?”
“下次你要把胆子好好磨练一下,胆子是越练越大的,你看刚才那女人,人家的胆子多大。”
上官红转头望去,矮松旁人影已逝。 司马青道:“人家早在我现身时走了。”
上官红道:“刚才我跟她所讲的话,你全听到了?”
司马青摇摇头道:“我隐身之处较远,而且风声甚大,并未完全听清楚。”
“她的话很多地方语含玄机,令人难解,尤其对家父之死………”
“我想刚才那女人,很可能就是上次在长辛店集贤客栈故意引我追出相见的蒙面女子………”
司马青正说到这里,上官红忽地拉拉他的衣袖,低声说:“快躲到路旁去!后面有人来了!”
司马青吃了一惊,连忙拉着上官红跃到一座土坟后,正好墓后有棵盘根矮松,刚好掩住了两人的身影。
只听耳旁一阵衣袂飘风之声,接着两条人影,在路旁停了下来。
司马青和上官红紧闭呼吸,由松隙中偷偷向外望去,只见前面的人影,身材十分苗条,一看便知是个女子。
后面一人,像是孩童模样。 两人虽是距他们藏身之处不远,却无法看清面貌。
但司马青和上官红却不难断定,这女子不可能是刚才那女人。
只听那童子道:“娘,为什么不走了?”
司马青和上官红齐感心头一跳,这话声好熟,分明是上次在天风居跟随绿袍长须老人的黄衣童子。
那女子四下略一张望道:“他们刚才明明在这里,为何不见了?”
黄衣童子道:“娘,他们是谁?”
那女子道:“现在告诉你也没用,将来你跟他们总会认识的。”
黄衣童子又问道:“娘,咱们一定要在四更前赶到嵩云别庄么?”
“不错。”那女子望望天色道:“大约只有几里路了,待会儿到了之后,没有我的吩咐,绝不可随便讲话,更不可随便出手。”
“娘。”黄衣童子似在故意撒娇:“不给他们点儿厉害,不就白来一趟么?难道娘还不信孩儿的身手?上次随爷爷到京城,孩儿就轻轻松松地点倒了两个老兔崽子,连有个又怪又老的女人都不敢惹我。”
那女子喝叱道:“到了嵩云别庄,要规规矩矩的随在我身后,倘若轻举妄动,小心回去后剥你的皮!”
黄衣童子轻轻叹口气:“娘和爷爷老是把我当孩子看,其实我什么都成,今晚的事,只要您放心,我自己来照样行。”
那女子不再理睬黄衣童子,从怀里不知摸出一件什么东西,扬手抛去。
“嚓”的一声,那抛出之物,插在不远处的一棵柞树上。
黄衣童子急急问道:“娘,那是什么?”
那女子却朝向司马青、上官红藏身之处道:“你们两人如果此刻不便出来,等我走后,再把柞树上的东西取下来。”
她说完话,脚下未见移动,人影已在数丈之外。黄衣童子紧随身后,霎时人影不见。
司马青忙从柞树上取下那女子抛出之物,却是一枚极小的袖箭,箭外包着一层纸条。
他们虽料到纸上必定有字,但因未带火折子,只好等同去再看。
回到落凤坡空空门分坛,已是三更过后,谈不同担心他们出事,一直未睡。
两人间到房中,灯下打开那包在袖箭上的纸条,上面写的是八句四字偈语:
死即是死, 生即是生; 非生必死, 非死必生。 上官非死, 白帝有踪。
后会期近, 且多珍重。
仅仅八句话,却使他们在灯下推敲到天将五鼓,依然无法详解其中之意。
口口口口口口 北五省公推武林盟主的日子终于到了。
这次邀请与会的柬帖,是北五省武林中各门各派的首脑人物二十余家联名发出的,连空空门门主谈不同的名字也在内,虽然事先并无人向他协议过这件事。
司马青和上官红也接到了请柬。
谁都不难想像,这次公推盟主的主事者是卫天风和卫彩云,其余多数联名的,不过挂着头衔而已。
公推盟主的武林大会地点,仍在青龙岭。但并非墓地,而是上官嵩生前经常邀约同道好友聚会之处。
这地方风景绝佳,而且建有亭台楼榭,花木扶疏,幅员辽阔,足可容纳千人以上的聚会。
司马青和上官红到达时,已有三、四百人在场,由于人数太多,他们的来临,并未引起人们多大的注意。
看岭下时,陆续而来的与会者,依然络绎不绝于途。
这些人有不少是上次被邀来参与开棺验尸的各方人士,他们在事后得知不日将公推盟主,就索性留在南宫,有的根本就被卫天风招待在嵩云别庄。
而公推武林盟主之事,也多半是在卫天风的授意下由这般人从中策动发起的。表面上卫天风却显得对此举并不热衷。
卫天风在最后到达。
这时岭上的各路人马,足有七、八百人。这些人中,有不少是并未接到柬帖自动闻讯前来的,也有跟随他们的主人为护驾而来的。真正的各门各派各大世家领袖人物,也不过几十人而已。
卫天风的身后,是卫彩云,再后面是卫铁民。
卫天风神情潇洒豪放,气度恢宏雍容。
在场数百人,见他昂首阔步而来,纷纷退避让路,盟主尚未推选,他已俨然一副盟主派头。
卫彩云依然素衣素裙,面容憔悴,毫无表情。
卫铁民则完全一派趾高气扬的模样,这可能是他已料到很快就要成为武林盟主之子,身分地位又将大大提高的缘故。
场地正中,摆了百余张太师椅,这是具有相当地位身价的人才有的座席,也许是大家太过客气,此刻入座的也不过三、四十人,其余大都是空位。
卫天风和几位先入座的推让了一番,才居中坐下。卫彩云坐在他的左侧,卫铁民身分和辈分都还嫩得很,只好站在卫天风身后。
七、八百人的场面,本是一片嘈杂喧腾,但卫天风兄妹入座后,竟然自动静肃下来。
卫天风此刻自是最受瞩目的人物,越发显得意气风发,豪情万丈。他可能故做谦逊之故,只是目光扫视全场人众,并未开口讲话。
终于有人不甘寂寞了,这人又是凡事最喜强自出头的龙武镖局总镖头巴天义。
别看它难得受人敬重,却是高踞太师椅上,自成一方之雄。
他站起身来,抱拳环顾,礼数十分周到地说:“今天咱们推举盟主,这主事之人,自然非卫堡主莫属,所以应当先请卫堡主说几句话。”
卫天风这才满面春风地也先拱手为礼,朗声道:“各位要卫某主持这次盛会,实在不敢当。不过,今天各位来到青龙岭,卫某忝为地主,实在也不能不说几句话,咱们北五省,自从十五年前成立武林盟以来,确实为同道间造福不浅,盟主一席,也始终为愚妹丈上官大侠执掌。如今上官大侠不幸故世,盟主之位,已虚悬四月以上之久,急待重新推举,以便有人主持武林大计………”
卫天风的话尚未说完,已激怒了席位上的广和镖局主人银枪邱广超。他高声道:“卫堡主,你刚才的一番话,不觉得过分么?”
卫天风依然面带笑容,道:“卫某不知什么地方措词不当?还请邱老爷子指教。”
邱广超冷笑道:“今天大家在青龙岭聚会,卫堡主自称是此处主人,不知从何说起?青龙岭虽然死了男主人,还有女主人,总轮不到你,你这样说话,未免太大言不惭了!”
“邱兄,何必在一句话头上计较?卫堡主虽不是青龙岭主人,至少也沾亲带故,总比咱们这些纯外人近乎些吧!”
说话的是席位中的太极门掌门人丁一鹤,此人一向甚少在外走动,但却和卫天风走得很近。
“邱老爷子若仅为家兄一句话,那我该算是青龙岭的主人了?”卫彩云接上了嘴。
邱广超不屑地瞥了卫彩云一眼道:“方才你若站出来讲话,邱某便没的话讲。”
卫彩云道:“我一个女流之辈,又有孝服在身,是我情愿请家兄代替。”
邱广超虽然气愤难平,也只有坐下身去。
巴天义却趁机抢着叫道:“今天的事,各位用不着争执,卫堡主众望所归,除了他,谁能找出第二个人担当盟主之位,所以兄弟希望各位能公推卫堡主出来主持武林大计。”
“这是什么话?”镇远镖局主人赵震纲霍地离座而起:“既然是公推,就应由公意裁决。
在场的各门各派各大世家的负责人都应征询一下,看看到底谁是众望所归,你巴总镖头算什么东西!”
巴天义也从座位上跃了起来道:“姓赵的,你想干啥?”
赵震纲道:“你根本就是个无耻小人,甘做他人走狗,赵某不才,今天很想教训教训你!”
巴天义岂肯在众目睽睽之下示弱,抽出腰间九环刀,人已跃到席前空地。沉下嗓门道:
“姓赵的,有种就给我下来,看今天是你教训老子?还是老子教训你!”
赵震纲只气得胸中热血直冲,刚要下场,却听身后人丛中一人高叫道:“对付这种狗腿子,何用赵大叔亲自出马,小侄我收拾他足足有余。”
这人是赵震纲镖局的镖师秦刚,生来性子最烈,很像水浒传中的霹雳火秦明,又因他也姓秦,使的一口长剑,所以得了个霹雳剑的绰号。
秦刚话刚出口,人也早就跃在场内。
巴天义身为总镖头,和一个镖师动手,难免觉得有失身分,但他是先行下场的,也只有不顾身分的出手一搏了。
秦刚横剑在手,冷冷说道:“姓巴的,你先出招吧!”
巴天义不屑地道:“我巴某人向来大不压小,对付你这种无名小辈,总应给你个先出手的机会。”
秦刚不再客气,冷笑一声,剑锋快如闪电,兜起一道寒芒,分心刺去,脚下也趁势飞起一腿,踢向巴天义小腹。
巴天义没料到对方来势如此狠辣,简直要一击置他于死地,九环刀急急劈出一记“迎云捧日”,人也跟着疾退。
“当”的一声金铁交鸣,秦刚的剑势,生生被九环刀震偏开去,踢出的一脚也落了空。
巴天义也被震退数步。
秦刚纵身再上,剑势变刺为劈,照准巴天义天灵穴,当头抡下。
巴天义觉出这一剑来势更猛,若再后退,虽可躲过,却显得有失身分,只好咬牙挥刀,硬接一招。
他由下向上迎击,在方位上就先吃了亏,再加秦刚剑势有如泰山压顶,力道奇猛,刀剑一接之下,巴天义站脚不住,当场被震摔五尺有余。
秦刚那里肯舍,跟过去猛地又飞起一腿,踢向侧腰。
巴天义尚未站住脚跟,早被一脚踢中,跟着再摔出去,落地之后,又连着两个懒驴打滚,才咬牙裂嘴地爬了起来。
他脸色一片惨白,连衣服也在翻滚中刮破好几处。
秦刚不为己甚,稳站当地,笑道:“承让了,巴总镖头如果还有指教,不必客气,在下一定候教就是。”
巴天义所属的龙武缥局,也有两个镖师在场,但他们眼见秦刚锐不可当,自感不易对付,虽已跃入场中,却未敢贸然出手。这时秦刚也被赵震纲喝退。
龙武镖局的两个镖师,只好把巴天义搀回原位。
不过,此刻却恼了太极门掌门人丁一鹤,他转头望了赵震纲一眼道:“赵兄,贵镖局可算得人才济济,一个镖师,三拳两腿就能把一个总镖头打翻在地,老朽实在佩服。”
赵震纲见他有意找岔,冷笑道:“丁掌门人是为巴总镖头抱不平了?”
丁一鹤也冷笑道:“并非老朽为人抱不平,实在是贵镖局欺人太甚!”
赵震纲道:“丁掌门人又待如何呢?”
丁一鹤道:“老朽自不量力,愿在赵兄台前领教领教。”
他话末说完,人已像大鹏展翅般飞落场中。
赵震纲正要随着下场,秦刚却又冲了进来,拦住他道:“赵大叔,有侄儿在,用不着您动手。”
秦刚方才在两招之内,收拾了巴天义,对自己的身手,已信心大增,无形中胆气也更为豪壮,纵然面对太极门一派掌门宗师,也毫无惧色。
丁一鹤冷冷打量了秦刚一眼道:“就凭你也敢在老朽面前讨教?”
秦刚拍拍胸脯道:“尊驾最好少倚老卖老,有本事只管使吧!”
丁一鹤一挑手中蛇头杖,直向秦刚咽喉点去。
他出手看来毫不着力,但蛇头杖点出之后,却如万条银蛇钻动,圈起了三尺方圆的杖影,杖影中夹杂着嘶嘶之声。
秦刚急急迎出一剑,一阵波波轻响,那杖影竟是愈来愈密,使他一柄长剑,有如被一种无形力量嵌住,连抽动都抽动不得。
秦刚心头大骇之下,猛一咬牙,向后倒纵而出。虽然人已脱开杖影,但长剑却已脱手飞出。
丁一鹤蛇头杖在地上一拨一挑,那柄剑竟又飞了回去,只听他嘿嘿笑道:“接住!”
秦刚慌迫中抬手接住长剑,一招“直叩天门”,直向丁一鹤头顶劈去。
这是一种孤注一掷的打法,他性烈如火,明知对方武功高出自己甚多,也不肯认输罢手,即便当场溅血横尸,也在所不惜。
丁一鹤没料到秦刚竟如此拚命,丝毫不把生死放在心上,他深知若在此时此地弄出人命,很可能惹起公愤,变为众矢之的。只好侧跃数步,蛇头杖再度向剑尖圈出。
一股巨大无比的暗劲,迫得秦刚一柄长剑,竟如钉住在悬空中,接着右腕也一阵酸麻,五指一松,长剑竟又被挑了出去。
秦刚只得使出一记“怪蟒翻身”,身躯弹起之后,再向后倒纵。
丁一鹤并未跟进,只是轻描淡写地再向前点出一杖。
只见秦刚倒纵的身躯,忽然直升起七、八尺高,然后向两丈外抛去,直摔到一棵树下,才挣扎着爬了起来。
看丁一鹤时,早已收起杖势,气定神闲地站在当地。
“丁掌门人好身手,好杖法,赵某今天算开了眼界了!”赵震纲翻腕拔出长剑,也跃下场来。
他虽料到不一定是丁一鹤对手,但又不能当场示弱,要知武林中人,最重颜面声誉,有时为了要名,大可不要性命。
席位上的银枪邱广超素来和赵震纲相交莫逆,他生怕老友吃亏,岂不损了一世英名,不由走下场来道:“今天是公推盟主的日子,用不着逞能斗狠,丁兄身为一派掌门宗师,还是稍安毋躁些好,强中自有强中手,若弄个两败俱伤,谁都不好看。”
丁一鹤冷笑道:“莫非邱兄想打群架?”
邱广超仰天大笑道:“丁掌门人言重了,如果尊驾今天想登盟主之位,只怕仅凭武功,还不大容易办到。”
丁一鹤道:“那么邱兄是想登盟主宝座了?”
邱广超道:“邱某从不敢存这种念头,丁掌门人,咱们用不着打群架,你若真有兴致,我邱广超一个人足够了!”
丁一鹤笑道:“原来邱兄是抱打不平的,那么老朽只有奉陪了。”蛇头杖一点,一圈银芒,直向邱广超头顶罩去。
“住手!”席位上发出了易双凤的喝叱。
丁一鹤收起蛇头杖,眇了易双凤一眼道:“易老太婆,你耍的什么威风?”
易双凤目射xx精光,声色俱厉地道:“你们要打,等推出盟主以后再打一场助助兴,如果心存显耀武功,咱就布起十绝剑阵来试试,看那个不怕死的敢来破阵?”
丁一鹤冷声道:“易老太婆,听你的口气,好像准备以十绝剑阵来争夺盟主宝座,是么?”
易双凤一口痰几乎吐到丁一鹤脸上,道:“闭上你的狗嘴!我们都是七老八十上百岁的人了,还稀罕什么武林盟主,我们今天来,不过给你们这些后生晚辈揍凑热闹。”
“你们十位老怪物,年纪这么大了,还凑的什么热闹?”
语声未歇,人丛中冲出一个肤色黝黑、体形高大肥-、身披袈裟、足登芒履、手托铁钵的秃头大汉来。
这人竟是铁钵和尚柳无非。
易双凤一见铁钵和尚,不再理会丁一鹤,两眼一阵眨动,十分关切地叫道:“柳无非,你怎么也来了?”
铁钵和尚先向十魔施了一礼,视线再转向易双凤:“你们能来,我为什么不可以来?”
易双凤道:“你是出家人,怎能跟我们相比。”
铁钵和尚裂嘴笑道:“你们十位老怪物,当年败在无为上人手下,被幽禁在一处秘谷,曾声称永远不再出世,现在自食其言,反来指责我,未免太不公平了。”
易双凤叹口气,再摇摇头,显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道:“好个没良心的东西,当年我们十人,都教过你武功,都是你的师父,如今不但不知感恩图报,反倒叫我们老怪物,须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懂是不懂?”
铁钵和尚笑道:“你这话谁相信,我父亲会是个女人么?”
易双凤被气得干咳两声道:“好小子,在我老人家面前,还要逞口舌之能,我们十人一共七男三女,他们七个男的,该是你的父亲了?”
铁钵和尚却又笑道:“我的父亲只有一个,没听说七个男人会合生下一个儿子来的。”
十魔之一的矮方朔彭奇,性子火爆,他实在听不过去,一跺脚骂道:“你一人兼得我们十人的武功绝学,我们对你那一点儿不好,良心何在?”
铁钵和尚终于低下头道:“你们授我十门绝学,柳无非岂有不感激之理,只是你们今天实在不该来参加这次盛会,四十年前你们的罪孽已经够多,何苦再来为虎作伥?”
易双凤怒道:“那你来做什么?”
铁钵和尚忽然变得面色肃穆,道:“我是来为武林除害的。”
他说着直走到卫天风身前,单掌立胸,道:“卫堡主,久违了。”
卫天风乍见铁钵和尚出现,也颇感意外,此刻见他竟找上了自己,虽然内心不安,但依然神态镇定:“柳兄不知有何见教?”
“承蒙堡主见爱,借我黄金万两,酒家先向堡主谢过。”
“区区万两黄金,柳兄何必挂在心上。” “黄金万两,岂是区区之数?”
“如果柳兄仍有所需,卫某情愿再奉黄金万两。”
“卫堡主如此慷慨大方,难怪侠名远播,为武林同道敬仰。”
卫天风和铁钵和尚这一问一答,在场群豪,个个都听得大感惊诧。皆因在场人众,除司马青和上官红等少数人外,谁也不知他们之间有这么一段秘密协定。
只听卫天风淡然笑道:“柳兄还要多少,卫某三日内奉上就是。”
铁钵和尚也笑道:“旧帐我柳无非就还不起了,怎敢再借新帐。”
“柳兄无钱还债,卫某情愿奉送,不必还了。”
“洒家一生行事,恩怨分明,有仇必报,有恩必偿,怎肯向卫堡主赖债。”
卫天风道:“这样说柳兄是还债来了?”
铁钵和尚道:“不错,也许洒家已经活不到明天,若今天不还,只怕以后便永无偿还之期了。”
“柳兄此话怎讲?”
铁钵和尚凄凉一叹道:“洒家已经料定,青龙岭就是我的绝命之地,而且死期就在眼前。”
卫天风微微一怔,立郎笑道:“那就请柳兄把万两黄金交还卫某了。”
铁钵和尚却忽地纵声大笑起来道:“卫堡主真太看得起我柳无非了,出家人那里来的万两黄金,实不相瞒,我是一文不名。”
“柳兄既无黄金,又如何还债?”
“卫堡主,黄金万两,当初你的条件是要我杀死三个人,洒家已经遵照你的吩咐杀死了两个,即便要还债,也只剩下三千三百三十三两三了,对么?”
卫天风笑道:“不错,八成这剩下的债,柳兄带来了?”
铁钵和尚赧然摇摇头道:“方才说过,穷和尚身无分文。” “那又如何还债?”
“只要洒家杀死你那要杀之人,这笔债不就还清了么?”
“这………”卫天风耳根后急剧地抽搐了几下:“不必了,这笔债就算还完,卫某从此不再追究。”
“岂有此理。”铁钵和尚道:“俗话说得好:亲兄弟,明算帐,洒家和卫堡主既不沾亲,又不带故,岂能欠你的人情!”
“这是卫某心甘情愿,怎说是欠人情?”
铁钵和尚冷笑道:“当着几百人在场,卫堡主也只有说心甘情愿了,心里如何想法,又有谁知道?卫堡主,洒家记性不好,竟然忘了第三个该杀的人是谁,你请再讲一遍,洒家立刻取他的人头来见,因为洒家已看到这人就在当场。”
“卫某既不再逼柳兄还债,这第三人就没有再杀的必要了。”
铁钵和尚哈哈大笑道:“今天是卫堡主荣登盟主宝座之日,为了显示盟主的侠义气度,你自然不肯柳无非当场杀人,不过,洒家必须让在场所有的人知道,你要我杀死的第三个人是司马青!”
他故意把最后一句话声晋提高,以便让全场的人都听清楚。
卫天风脸色骤变,霍地离座而起道:“柳和尚,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竟敢在这里挑拨是非、妖言惑众,难道你认为卫某是好欺的?还是想藉机敲诈勒索?”
这时,岭上数百人,已大起骚动,场面空前混乱,但不大一会儿,又自动静止下来。
铁钵和尚不再和卫天风答话,却朝向席位左侧,高声喊道:“司马青,你出来!”
司马青初来时本来也在人丛中,不肯坐上席位,但上官红却认为自己是盟主的女儿,司马青是盟主的女婿,虽然年纪轻,身分和关系却不同于、一般人,所以强拉司马青坐在席位的最末处。
司马青闻听铁钵和尚指名要杀他,立即跃进场中,横剑当胸,等待对方出手。
上官红也紧-剑把,屏息以待,准备随时出手援助。
铁钵和尚向司马青身前走近几步,脸上满布歉意:“司马青,今天咱们是第二度相会了,上次本来已决定杀你,却因知道你并非坏人,洒家不能滥杀无辜,所以只好中途罢手。”
司马青昂然一笑道:“那么这次你是认定我司马青不是好人了?”
铁钵和尚一耸浓眉道:“好人有什么用,这年头儿人好不如财多,有钱的王八坐上席,落魄的凤凰不如鸡。洒家虽明知你不是坏人,却不能不杀你,因为洒家欠了人家的债,必须偿还。”
司马青冷然笑道:“柳无非,我看你枉自为人了,万两黄金就买得你无是无非,你若杀得了我,只管动手。”
铁钵和尚更不答话,抡起手中铁钵,一招“泰山压顶”,直向司马青头顶罩去。
这铁钵足有几十斤重,急罩而下,威势惊人。
司马青毫不避让,长剑“直指南天”,硬是迎了上去。
谁知就在铁钵与剑锋即将接触的刹那,铁钵和尚竟然卸去铁钵下击之力,急急收了回来。
司马青愣了一愣道:“大和尚,这算何意?”
铁钵和尚端起铁钵,痛苦地摇摇头道:“洒家岂肯枉杀好人,司马青,你请回位吧。”
司马青道:“在下岂是你随意摆布的。”
铁钵和尚不理司马青,却走近卫天风道:“刚才是你说过,洒家所欠的黄金,不再追究,是么?”
卫天风不知他又要做什么,略一颔首道:“不错,咱们之间的债,一笔勾销。”
“那就好。”铁钵和尚放声大笑起来,但笑声却十分凄凉,笑过之后,眼眶中满是泪水:
“卫堡主,现在该是咱们两人之间的事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卫天风不动声色地道:“柳兄这话,卫某不懂?”
铁钵和尚道:“我柳无非曾发下誓愿,待万金还清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杀你卫堡主,以为武林除害。”
“杀我?”卫天风呵呵大笑起来:“卫某正想造福武林,柳兄却说杀我为武林除害,莫非你又接受了别人的万两万金不成?”
“卫堡主不必多言,看钵!” 话声未落,铁钵已向卫天风头顶砸去。
“柳无非,住手!” 耳边响起易双凤的一声厉喝。
铁钵和尚收起铁钵,望了望易双凤道:“易老前辈,为什么拦阻于我?”
易双凤怒叱道:“卫堡主那点儿不好,你偏要跟他拚命不可?”
铁钵和尚道:“易老前辈,我看你是被他蒙住了,你们十位当年被无为上人幽禁秘谷,将及四十年,既没有好的吃,又没有好的喝,如今被他从京城一直招待到现在,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吃得你们脑满肠肥的,硬把他认做好人………”
“生嘴!”易双凤暴喝道:“你胡说什么,我们年纪活了一大把,难道连好人坏人都分不出来,还要你来教训我们。”
铁钵和尚放下铁钵,道:“不管你们十位老人家为人如何,至少曾诚心诚意地教过我武功,可惜这番恩德,我柳无非只怕今生今世无法同报了,现在就请受我大礼一拜。拜过之后,再和卫天风决一生死,你们十位,若还念在往日之情,就请不必拦阻,万一我不幸丧命,就请替我收尸吧。”
铁钵和尚说着倒身跪在地下,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易双凤恻然叹息道:“柳无非,这是何苦呢。”
卫天风站起身来,向易双凤拱拱手道:“易前辈,不必多说,卫某不知因何开罪了柳兄,让他对我怀有如此深仇大恨,他既然非欲置卫某于死地不可,卫某也只好舍命奉陪了。”
他说着抽出长剑,迈步向场中走去。
“爹!”卫铁民抢先冲了下来:“杀鸡焉用牛刀,待孩儿来收拾这秃驴。”
“你不是他的对手。”卫天风道:“他要杀的是我,退在一旁!”
卫铁民一来要在千百人前炫耀身手,二来不愿他即将登上盟主之位的老子失去身分,猛着胆子不顾卫天风制止,手指柳无非道:“姓柳的秃驴,家父是何等样的人物,岂肯跟你这种人动手过招。”
“好小子!”铁钵和尚两眼精光暴射:“你想找死?”
卫铁民笑道:“只怕找死的是你。”
铁钵和尚双目圆睁,瞬间却又忍下来道:“洒家手下不串无名小辈,要杀的不是你,快些滚开。”
卫铁民这时早解开腰中的金蛇鞭,抖手一甩,猛向铁钵和尚颈项间撒下。
他手法十分怪异,出手一圈,金光闪闪,电射般奔向咽喉。
铁钵和尚却动也不动,连铁钵也不出手,反而顺着鞭势,挺起脖子迎了上去。
这种迎敌之法,看得在场千百人都大感惊骇,有的甚至惊呼出声。
卫铁民趁势振起腕力,再抖了几抖鞭梢。一条金蛇鞭,生生把铁钵和尚的脖子缠了三圈,然后再用力向后一带。
千百人又是一声惊呼。
铁钵和尚一咬牙,脖子连旋三旋,不但卸开了鞭势,而且带动鞭身,一股奇大的力量,带动着卫铁民的身体,竟离地也飞旋起来。
卫铁民情急之下,只好松开握鞭之手,但人却依然被余力带得直向两丈外的座位上摔去,正好砸向了太极门掌门人丁一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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