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化老人,湖底洞天

翠湖宫主带着一脸的寒意,冷冷地站在五丈以外。
慕容平愤然起立怒喝道:“是你下的手!” 翠湖宫主冷冷地道:
“不错!为了他的约定,我在黑暗中摸索了二十年,好容易熬到今天,我不能再受骗下去。”
造化老人勉力地撑起身子,咬着牙齿道:
“翠翠!你是一条孽龙,一条不折不扣的孽龙。”
翠湖宫主仍是以冷漠无比的声音道:
“不错!可是这条孽龙是你一手造成的,我在这儿听了半天,你所说的话只有一半是对的。”
造化老人微弱地道:“翠翠!我真后悔养大了你!” 翠湖宫主秀眉一扬道:
“你最后悔的事是不该迷信你的相法,我不信那一套,一个人性情不是天生的,我不信我天生是个恶人!”
慕容平怒声道:
“我本来也不信,可是我现在倒是相信了,你连自己的师父都下得了毒手,可见你的心有多狠。”
翠湖宫主惨然笑道:“你也认为我狠毒!” 慕容平厉声道:“难道你还不够狠?”
翠湖宫主脸色惨厉地道:
“好吧!就算我狠毒,可是我的狠毒绝不是天生的,是长期的黑暗生活把我折磨出来的,是一个狠毒的人把我逼出来的!”
造化老人忍住痛苦叫道: “什么?翠翠!你说我是个狠毒的人?”
翠湖宫主大声道:
“不错!从一开始我就这样想,现在还是这样说,我本来是个很善良的小女孩子,生活在一个很美满的家庭里,享受人间最温暖的亲情,假如你不来找我,让我在那个环境里长大,我不相信我会变成一个坏人!”
造化老人忍不住叫道:“你生来就注定要做个坏人!” 翠湖宫主凄凉地一笑道:
“你说得也许不错,也许冥冥之中的确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在推动着人往已定的命运上走,可是这种看不见的力量必须假托在一个看得见的形体作为媒介才能起作用,假如我生来就是个坏人的话,你就是那个促使我变坏的媒介!”
造化老人不禁一呆道:“我使你变坏的?” 翠湖宫主厉笑道:
“是的!在十八岁之前我不懂得思想,也不懂得怀疑,很天真地相信了你对我所作的解释。”
慕容平忍不住问道:“他对你如何解释的?”
翠湖宫主道:“他说为了要我静心练武功,才闭塞了我的双目,经过了十年黑暗中的摸索,我总算把武功练成了,才发现他说的全是假话,我的武功完全与视力无关,同时他也告诉我说一个新的规定,规定我如何才能恢复视力。”
造化老人一叹,对慕容平道:
“好在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了,是非曲直,由你去评断吧!我只希望听一句公论,我可是做错了?”
翠湖宫主抢着道: “慢来!他只听了一面之词,怎能评定是非?”
造化老人道:“你还有什么可申述的?”
翠湖宫主道:“自然有了,而且我说的是我亲身经历的悲惨事实,远比你虚洞的推测精确,我要说的是我变坏的经过。”
两个人都没有开口,静听她说下去。
“我到十八岁那一年,接受了那个莫名其妙的规定后,才开始怀疑我师父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他的心究竟在想些什么?他为什么要对我这样残忍?这些问题一直沉埋在我的心里,直到今天才得到了答案。”
造化老人一叹道:“这个原因能告诉你吗?” 翠湖宫主冷冷地道:
“或许你早该告诉我,那样我就不会在怀恨中长大,恨的力量也不会那么深了,你知道后来的十年我是怎么过的吧?我不断的接触男人,不断地听人家对我容貌的赞美,可是我自己却看不见,久而久之,养成了我的孤傲冷漠,也养成了我对这世界的恨意,这该由谁负责?”
听话的两个人仍不作声,她只好再说下去。
“至于师父的规定,我更费解了,他知道我个性高傲,也知道只有不为美色所迷的男人才能赢得我的尊敬,可是他偏偏要我杀死这个人作为我恢复视力的代价。”
造化老人连忙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翠湖宫主冷冷地道:
“你的意思我听说了,你是要我永远在黑暗中摸索!”
造化老人微弱地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翠湖宫主冷笑道:
“就算你的用心完全公正,你也犯了一个大错,你以为有一个令我倾心的男人就可以使我安于现状了。”
造化老人道:“我曾经那样希望过,可是你作了个相反的选择。”
翠湖宫主冷冷地道:
“这是我唯一的选择,因为另一个选择是永远不可能实现的,你想想我凭什么条件去配上人家?”
造化老人忙道:“你的美貌就足够了!” 翠湖宫主阴沉沉地一笑道:
“你别忘了这个男人是忽视我的美丽才够上我们的条件,我的美丽既不能吸引,我还有什么可足动人之处?一个又老又瞎的女人,见闻只限于这个死湖,难道要我用悲惨的遭遇博取别人的怜悯吗?”
造化老人呆呆地道:“这……我倒没有想到。” 翠湖宫主厉声道:
“你怎么会想没到?你是看准了我内心的弱点与寂寞,你把我造成高傲与冷僻,认为我永远也不会有一个遇上一个倾心的男人。”
造化老人低下了头,良久才道:
“翠翠!事实上我是没有想到会有人在你的美丽之前下低头,我认为你的美丽足以征服一切。”
翠湖宫主冷冷地一笑道: “那么这个人的出现才是你没想到的事了?”
说着用手指向慕容平,造化老人只好承认道:
“是的!否则我绝不会让你们见面。” 翠湖宫主冷笑道:
“他还是你设法引来的,你怎么会想不到呢?” 造化老人道:
“根据他以往的历史,我怎知他能抗拒你的美貌?”
翠湖宫主厉声道:“你应该知道。” 造化老人一怔道:
“你是说他曾经得到不少女子的欢心吗?这不成为理由,阅人越多,他的心越软弱,因为没有一个女子能与你比。”
翠湖宫主冷笑道:“我不是说这些,我是说你的相法,你在我八岁的时候,就能看出我的将来,怎么会看不出一个人的行为呢?”
造化老人急声抗辩道:“相由心改,人定可以胜天。”
翠湖宫主厉声打断他的话道:
“你终于说出良心话了,你既然知道人定可胜天,为什么不去尝试改变一下我的命运呢?”
造化老人道:“我的一切作为就是在作这个努力。” 翠湖宫主冷冷地道:
“可是你的努力用错了方向,你把仇恨的种子放进了我的心田,用无情的折磨去灌溉它成长,我今后假如做出什么为害于人的事,那完全是你一手造成的,你为人间养大了一条孽龙之说,应该略加修改,你为人间造成了一条孽龙!”
造化老人呆了半天,才问慕容平道:“你相信她的话吗?”
慕容平默思片刻才道:“你们的话都有道理,我都相信。”
造化老人叫道:“我是要你评定一下是非,你这样说话……”
翠湖宫主冷冷地道:“你马上就要死了,何必还要去问是非呢?”
造化老人大声道:
“不!我必须知道,假如是我对了,我虽死而无憾,因为我已经尽到我的力量了,假如是我错了,我将为此永不瞑目!”
慕容平这时才端重地道: “前辈!你可以瞑目而死,但是你却做错了!”
造化老人怔然道:“这是什么话?”
慕容平凝重地道:“你的一切作为也许是对的,可是你做了最不应该的事,那就是传了她武功,假如她本性是一条孽龙,你给她披上了鳞甲磨利了爪牙,增加了她作恶的本事,也给准备除恶的人增加了困难。”
造化老人慰然一笑道:
“只要有人了解我的用心无亏,我就满足了,数由天定,劫难自成,那是无法改变的事。”
翠湖宫主却神色变道:“那么你也相信我天生是个恶人了?” 慕容平正色道:
“我相信人性本善,但是你竟然对教养自己的师父下了毒手,使我怀疑以前我的看法可能有了错误。”
翠湖宫主继续追问道:“那么你认为一个恶人是生来就定型了的?”
慕容平摇头道:
“我不这么想,你也许原来是个好人,可是你师父给了你一个变成恶人的环境,那不能怪你。”
造化老人忍不住又叫道:“你究竟是帮谁在说话?”
慕容平道:“我谁都不帮,我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才能对你们之间的是非下公论,评断你们行为的善恶。”
造化老人叫道:“是非只有一个,你怎么两边都说好话呢?” 慕容平正色道:
“是非只是人对事物的看法,并没有一定的标准,站在你们的立场上而言,你们都没有错,错的是上天的安排。”
翠湖宫主这才露出一丝笑容道:
“慕容平!从这句点上我才觉得你不愧为一个大丈夫的胸怀,我非常遗憾,我一生中第一次要杀人,而这个人偏偏是你。”
慕容平一怔道:“你以前没有杀过人吗?” 翠湖宫主点头道:
“是的!不但没杀过人,连杀人的念头都没有兴起过,我控制这个岛,网罗了这么多人,管理他们,驱使他们,却从来不需要使用压力。”
慕容平叹息了一声道:“这一点我相信,我早已说过你的美丽就足以征服一切了,其实你不用武功,杀人也很容易的。”
造化老人叫道:
“我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才将她的双目禁制住,使她困守在这一片小天地中,以免她流毒于人间。”
翠湖宫主冷笑道:
“假如你不把我造成如此冷酷,我或许不至于变成像你所想的那么坏,我们又把话题扯回去了,我不想跟你辩,那是扯不清的,我只想问慕容平一句话,既然我的美丽可以征服一切,何以独独你无动于衷?”
慕容平默然片刻才道:
“我在感情上所受的折磨太大了,此心已如槁木死灰,不再容易会对美丽的女子动心了!”
翠湖宫主冷笑道:“你可是说你与盈盈之间的事?”
慕容平道:“是的,起初是盈盈,后来是神州五剑的子女门人。” 翠湖宫主笑道:
“你都很成功呀,那有什么折磨呢?就以盈盈而言,即使有这么多的挫折,她的心仍未改变。”
慕容平感慨地道:“你不会明白的,我得到的愈多,内心的负咎也愈深,这些女孩子每一个都会令我很感动,我的感情去报答其中的一个都不够,那里还有心情去注意别的呢?因此,在感情上我反而成了个盲目的人,也因此而看不见你的美丽。”
翠湖宫主呆了一呆轻叹道:
“迟了!也许是真的迟了,真想不到我第一次杀人时,那被杀的对象竟是你这样一个人。”
造化老人哑着声音道: “翠翠!你第一个杀死的人是我,是教养你的师父!”
翠湖宫主神色一寒道: “师父!你别把你的死也归咎于我,那是你自杀的。”
造化老人呆了一呆,才苦笑道: “不错!是我自杀的,我磨利了毒龙的爪……”
翠湖宫主寒着嗓子道:
“你还在把责任往我头上推,我只是在贯彻你的教训,帮助你完成此生的事业,这一把匕首是你预先吩咐的。”
造化老人叫道:“我吩咐的?我叫你杀死我的吗?” 翠湖宫主道:
“没有!可是我们之间有过约定,当我遇到一个能抗拒我姿色的男人之时,您为我解除禁制,我必须杀死那个人。”
造化老人呻吟一声道:“可是你杀的是我。” 翠湖宫主冷漠地道:
“不错!假如我不下手,你把那一招指法教给了他,我就无法再杀死他了,那与我们的约定不符!是吗?”
造化老人的眼中流露出痛苦的神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倒是翠湖宫主振振有词地说下去:
“而且我并没有存心杀死你,否则这一匕首足可刺透你的心脏,也不会让你活到现在了。”
造化老人大叫道:
“你倒是一下子杀死我的好,那样我就不会知道是谁下的手,心里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翠湖宫主冷笑道:“你放心,你不会死,那个刘三策的医道很精,他会治好你的伤,即使治不好,你也可以先看我杀死这个人,对于你的养育之恩,我不会忘记的,无论如何,我也得叫你眼看我完成我们之间的约定,使你觉得一生的心血没有白费!”
造化老人还想说什么,可是他的体力因流血过多,又说了这么久的话,显然支持不住了,颓然倒在地下。
翠湖宫主朝慕容平一点头道:
“我们耽误太久了,看样子我师父无法再支持下去,我们快开始吧,我不能让师父死不瞑目。”
慕容平愕然道:“你真的要找我一战?”
翠湖宫主坚定地道:“不错,这是我恢复视力的条件。”
慕容平大叫道:“你们都在胡闹,我不接受!”
翠湖宫主沉声道:“你最好接受,我因为尊敬你,才对你发出通知,否则我不声不响地动了手,杀死你还容易些。”
慕容平正想开口,翠湖宫主已经一剑刺了过来,道:“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我不能叫师父失望,在他断气之前,我一定要杀死你,你还是准备出剑吧!”
慕容平刚躲过第一剑,她的第二剑又来了,这次出手更疾,连考虑的余地都没有,剑尖已指向心窝。
总算他在危急的时候,出手本能地一闪,虽然逃过穿心之厄,胸肌上已被划破了一道剑痕。
他知道这个女子已经是无可理喻,除了拔剑抵抗外,他再也没有其他选择,这时造化老人又撑了起来,大声叫道:
“翠翠!注意他的剑路,多攻下盘!”
慕容平呛然出剑,心中却为之一惊,因为自己剑术的路子的确是下盘较虚,容易受制。
但也不禁怒叫道:“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造化老人拼着最后的一点力气,叫道:
“我曾经拜托你除去她,可是这个希望落空之后,我只有盼望她能杀死你,翠翠,攻下盘。”
慕容平一剑磕开一招狠攻后叫道:“假如你要我杀死她,就少多嘴!”
造化老人大叫道:
“除了用我的招式外,我不能容许你用别的方法杀死她,我必须向你证明我的武功是天下第一的!”
慕容平用剑绞住翠湖宫主,使她暂时无法抢攻,然后才扭转头去,用充满正气的眼光凝视着造化老人道:
“前辈,是你对天下的责任重要,还是你天下第一虚名重要?”
造化老人顿了一顿,才低声道:
“自然是我的武功重要,因为我的武功若不是天下第一,我对天下就没有责任,翠翠若是会危害天下,自然有人能制服得了她。”
慕容平沉声道:
“好!现在我明白你是怎样的一个人了,幸好还没有死,我还来得及对你说上一句话,你是天下最阴险的人。”
造化老人全身一颤道:“这是什么话?” 慕容平大声道:
“你是故意把宫主造成这个样子,因为你自己限于禀赋,无法登峰造极而成天下第一人,所以你才找到宫主,想法子折磨她,使她在极端痛苦中耽于武学,将你的武功发挥至十分境界。”
造化老人道:“这有什么不对?” 慕容平庄容道:
“这也许说不上什么错误,然而你的方法太残忍了,一个好好人都会被你逼疯了,宫主能够保存着一点良知实在是件很不容易的事。”
说完,又对翠湖宫主道:
“现在我相信你不是个坏人,请你放理智一点,不要受令师的影响,你还来得及做一个正常的人。”
翠湖宫主沉声道:“从始至终我都没有认为自己是坏人,当我的心情暴躁到极点,想杀死一个人来泄愤时,我就找人来读书给我听,而且同时找几个人读十几种不同的书,使我忙于思想的吸收而平服我的心情,所以我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正式杀死过一个人,不过这不会改变我杀死你的决定。”
慕容平怒道:“我们无怨无仇,你为什么要杀我呢?” 翠湖宫主道:
“为了贯彻我对师父的承诺,也为了安慰他的余年,他认为他的武功是天下第一的,而你是我能找到最强的高手,只要能够杀死你,我想就不必再去杀别人试验了。”
慕容平哈哈一笑道: “如此说来,我是必须一死才能证明令师的武功了?”
翠湖宫主道:
“那倒不然,要证明武功比你强,只需打败你就够了,因为你不是那种死皮赖脸,拼死不服输的人,不过师父是为了你才替我解除了失明的禁制,而且也以杀死你作为解除禁制的条件,使得我非杀你不可!”
慕容平怒道:“令师是个疯子,才定下这个疯狂的规约。” 翠湖宫主安详地道:
“我不管,人无信则不立,我必须信守誓言,虽明知这誓言是不对的,我也无法改变,除非师父自己肯取消承诺。”
慕容平回头朝造化老人望去,翠湖宫主道: “现在他永远也无法取消誓言了。”
果然造化老人的头已软软地垂了下来,大概是断气了。
慕容平还来下及说第二句话,翠湖宫主已经一剑刺来——

由于这股豪气的支持,他突然奋发起来,咬紧牙关,一剑突然横撩,磕开了翠湖宫主的斜砍。
接着手腕一翻,剑身平递出去,直刺翠湖宫主的肩头,这是顾家风雷剑法中的“轻风入怀”。
却因为使的时机恰当,顿增无限威力,翠湖宫主的剑被荡开向空,想抽回来架住这一招是万不可能的。
可是在他剑尖将要刺上对方肩头时,翠湖宫主的身形轻轻一侧,剑锋擦着衣衫过去,接着银光闪眼。
那是翠湖宫主的长剑翻了回来,以极绝妙的方法反刺他的咽喉,连闪带攻,配合之妙,恰如天衣无缝。
顾清风在旁看得目瞪口呆,连呼吸都几乎闭住了,一直到慕容平情势垂危之时,他才惊呼出声。
因为任何一个高明的剑手,都可以判断慕容平万难躲过这一剑,也许慕容平可以避开咽喉致命的所在,可是受伤却是一定的,而且在咽喉附近,几乎没有一个部份是挨得起一剑的,最多只差在送命的快慢而已。
一声啊呀出口,他又怔住了,因为翠湖宫主的剑尖方抵上慕容平的喉头时,却突然地停住了。
是她忽然止手不想杀死慕容平吗?不!不可能的!
即使她有这个心,事实上也无法做得到,因为她的冲力绝对无法停止在这个恰到好处的地方。
那是什么原因,什么力量才使她的剑尖停顿不前呢?
顾清风看了半天,才找出原因之所在了。
那是慕容平的剑,不知慕容平在什么时候,将手臂抬高了,将剑势移偏了,恰恰刺进了翠湖宫主的肩头。
照剑尖的部位看,那一剑已经深入皮肉,紧抵在肩胛骨上,是剑尖的阻力,挡住了翠湖宫主的冲势。
决斗的两人也陷入了静止的状态,双方都默不作声,四只眼睛凝神对视着,良久后,翠湖宫主才低声道:“你这一剑刺得真准!”
慕容平也低声道:“你的气功练得真好,居然能抗住剑尖的锐锋。”
翠湖宫主一笑道:
“那不算什么,你没有用真力,否则血肉之躯,是无法与刀剑相抗的,可是你为什么不用力呢?”
慕容平笑道:
“我不敢用力,假如我硬刺伤了你,最多只残去你一条胳臂,却无法阻止你的冲势,我的喉管就得穿个大洞了。”
翠湖宫主哼了一声道:“这算你赢吗?” 慕容平摇头道:
“不算!以着剑的先后,你虽然慢了一点,可是以双方的得失而论,我仍是输了,在决斗中,只有能活下去的人才算是胜利者。”
翠湖宫主又道:“那么你用这一招不是太冒险了吗?万一我控制不住自己,或者我存心拼命,不顾一切地硬冲呢?”
慕容平笑道:
“不会的!一个高明的剑手,身体上已经养成一种自然的本能,知道在什么时候适可而止,因此你自然而然地会停止自己,甚至于你存心想拼命也办不到,武功到了某一个程度后,这种反应是无法用人为去控制的。”
翠湖宫主神色一动道:“你怎么敢有这种把握呢?” 慕容平道:
“轩辕藏经上有这一段记载,虽然这道理后从没有人想到过,也不会有人相信,可是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翠湖宫主神色一扬,收回了剑道: “真的吗?那就好了!我可以对你交待了!”
慕容平反而莫名其妙地道:“交待什么?” 翠湖宫主道:
“你的盈盈!她已经不在我身边了,我真担心这场决斗的结果,假如我杀死了你,那倒也罢了,万一我输在你手中,可无法将她交出来,现在你的剑术能到这种境界,或许有机会把她给救出来。”
听说盈盈已不在翠湖宫主的控制中,慕容平已是大吃一惊,听完她末几句话后,他吃惊的程度更甚。
翠湖宫主轻轻一叹道:“虽然在这片浮岛上我被尊称为宫主,可是我并不是此地最有权利的人,我的行动还是受着拘束。”
慕容平道:“我早就看出来了。” 翠湖宫主微异道:“你也知道那个人吗?”
慕容平摇头道:
“我不知道,可是我见到你之后,已经想到你绝非此地的主宰,不管你武功多高,一个盲目的女子绝不能建立起这一片基业,统御这么多的人,一定有人在暗中替你策划着,起初我以为是你师父……”
翠湖宫主冷笑道:
“我师父虽然自称为造化老人,以神通造化,功齐天地自许,其实他连我都不如,我还有点自由。”
慕容平道:“你何尝有自由?刚才那个飘云就能管束住你的行动。”
翠湖宫主怒声道:“胡说!她也配管束我!”
慕容平冷笑道:“她对你的态度几近跋扈,你却拿她无可奈何。”
翠湖宫主咬咬牙齿,片刻后才苦笑道:
“你观察得很详细,可是你不明白内情,我在此地具有绝对的权势,可是这个权势,随着我的眼睛复明而消失了,所以她才敢那样对我,不过在我完成一件事情后,立刻又可以恢复权势,你知道那是什么事吗?”
慕容平道:“大概是杀死我吧!” 翠湖宫主点头道:
“是的!这虽是我对师父的诺言,其实却是另一个人的主意,这个人才是此地真正的主宰。”
慕容平一怔道:“这个人究竟是谁?”
翠湖宫主顿了一顿才道:“是我的师母,也可以算是我的师父。”
慕容平不禁一呆道:“这是怎么说呢?你的师父不是……” 翠湖宫主道:
“我的师父被我杀死了,不过那是他妻子的授意,而且师父的武功多半得自师母的传授,我的武功也是由师母指正的,因此真正授我武功的人是师母,师父不过在中间转个手而已。”
慕容平弄得更糊涂了,但是他也懒得去追问详细。
因此他变过话题问道:“盈盈在你师母手中吗?” 翠湖宫主点点头道:“不错。”
慕容平问道:“你师母为什么要把盈盈掳去呢?” 翠湖宫主轻叹道:
“为了加强我杀死你的决心,她希望把我造成一个天下无敌的剑手,却又伯我的决心不够。”
慕容平不解道:
“这根本就是两回事,我的剑术虽然薄有基础,但天下比我高明的人还多的是,杀了我并不能证明天下就无敌手了!”
翠湖宫主笑笑道:
“这跟你的武功毫无关系,哪怕你完全不会武功,只要杀了你,我不难成为天下第一人,因为师母还有一套最高深的剑没有传授,等我学会那套剑法后,我相信天下不会再有比我更强的人了!”
慕容平一笑道:“这倒不见得。” 翠湖宫主大声道:“难道你还能举出另一个人吗?”
慕容平笑道:“不错!眼前就有一个。” 翠湖宫主忙问道:“是谁?”
慕容平道:“你师母,她能造就你,一定比你更强。” 翠湖宫主微笑道:
“不可能,等我学成那套剑式后,师母立刻就会引剑自裁,那时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更强过我。”
慕容平失声叫道:“她究竟是怎样一个怪人?” 翠湖宫主道:
“一点都不怪,培育我是她此生唯一未了的心事,我学成了,她心事已了,自然不必再偷生于世。”
慕容平吁了一口气道:
“这么说来,她唯一的心事,不是要传授你那套剑法,而是要取我的性命,我跟她几时结仇的?”
翠湖宫主淡笑道:“三十年前。” 慕容平叫道:
“三十年前我还没有出生呢!总不会是前生所结的仇吧?”
翠湖宫主笑道:“也可以这么说。” 慕容平正待开口说话,翠湖宫主又笑道:
“师母并不是跟你有仇,而是跟你这样的一个人有仇,因为你是唯一不被我姿色所惑的人。”
慕容平又是一怔道:“这就是仇恨吗?” 翠湖宫主道:
“对师母说来,这是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为了这个原故,她才饱受辛苦,把自己深埋在不见天日的水底下。”
慕容平又不懂了,诧声问道:“你师母住在水底下?”
翠湖宫主点头道:“不错!就在这片浮岛的下面,整整住了三十年!”
慕容平道:“水性再好的人,也不能像鱼一样在水中呆那么久。”
翠湖宫主一笑道:
“我说的是水底下,并不是水里面,那里干燥得很,除了不见天日外,与平地并无差别。”
慕容平哦了一声道: “原来是这回事,我想她一定有着一段不平凡的遭遇吧!”
翠湖宫主道:
“说起来倒也很平常,她只是受了一个男人的遗弃,才发愤苦练剑技,终于创出那一套天下无敌的剑法,等她去找那个男人报复时,那个男人……”
慕容平接口道:“那个男人已经死了!” 翠湖宫主摇头道:
“不!她发现那个男人自己也为情所苦,被另一个女人遗弃,陷于十分的痛苦中,她觉得杀了那个男人反而便宜了他,就悄悄地离开了,从此埋身此间,改嫁给我的师父,便由我师父替她造了那一座水底的洞府。”
慕容平又问道:“她为什么又非要你杀死我不可呢?” 翠湖宫主笑道:
“她恨透了男人,认为天下男人都可杀,因此她要找一个一辈子不爱上男人的女人,因此才叫师父找到了我。”
慕容平道:“男女相悦乃人之本性,她的想法未免太偏激了!” 翠湖宫主笑道:
“她为了达成这个心愿,不知费了多少心血,才与我师父想出了这个办法,找一个绝色的女子,先用武功封闭住她的眼睛,使她无法为男人的外貌所动,完全凭感觉去评定男人,结果自然会鄙弃一切男人,因为一个男人惑于姿色,怎会引起她的好感呢?除非有一个男人能抗拒美色的诱惑……这一切的情形你都知道了,我也不必多说。”
慕容平道:“可是那个男人就该死了?” 翠湖宫主道:“这是师母的意思。”
慕容平冷笑道:“目不迷色也成了取死之由?”
翠湖宫主急声道:“这是我重见光明的唯一条件,你别跟我讲道理。”
慕容平仍是冷笑道:“见了你师母也讲不清道理,她根本是个怪物。”
翠湖宫主忽然低声道:
“其实师母也不怪,她对我恩情如山,假如我不想恢复视力的话,她曾经答应我可以去……”
说到这儿,她的脸色忽地一红,止口不言。 慕容平不禁追问道:“她答应你什么?”
问完之后,他立刻就后悔了,因为他已经知道答案,那天与造化老人晤面的情形他还记得。
虽然没有明白表示,他知道翠湖宫主只要不想恢复视力,就可以与那个抗拒她美色的人共相厮守。
翠湖宫主被他一问,脸上更红了,顿了一顿才道:“师母答应我,若是有个男人能漠视我的美丽,只要我不想恢复视力,就可以嫁给那个男人,在这里共偕白首,因为她明白只有那样的男人才能合我的心意,她还是为我着想的,可是我依然选择了光明,你知道是什么原故吗?”
慕容平一怔道:“这个我怎么知道?” 翠湖宫主沉声道:
“因为我想到一个男人能不为我的美色所动,便是他看不上我,或者他心目中有了比我更美的人,我不想自讨没趣,更不想步我师母的后尘而为人不齿!”
慕容平觉得话不宜再说下去了,忙道: “你师母掳去盈盈,似乎很没有道理。”
翠湖宫主道:“那是她怕我的意志不够坚定。”
慕容平怒声道:“你的意志与盈盈有什么关系呢?” 翠湖宫主道:
“我的姿色不为你所取,只有在德性上讨好你,我唯一争取你好感的方法就是把盈盈还给你。”
慕容平道:“你并没有这样做呀!” 翠湖宫主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道:
“你前脚刚走,我已经有那个意思,不过我不是想讨好你,我只是感于你对盈盈的深情,想成全你们,可是盈盈已经被我师母带去了!”
慕容平道:“你师母目睹你和我交手的情形吗?” 翠湖宫主道:
“没有!可是师母对我的了解颇深,对我的心意更明如指掌,她的行动比我的思想还早一步。”
慕容平默然片刻才道:“那么现在……”
翠湖宫主叹了一口气道:“从你刚才的剑术造诣来看,我的武功尚不够杀死你,只好带你去见我师母,假如你能胜过她,自然也能救出盈盈了,很抱歉,我对你的帮助只能到此。”
慕容平一拱手道:
“谢谢你!宫主!假如你坚持再斗下去,杀死我的可能很大,因此我非常感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翠湖宫主道:“你别谢得太早,我师母那一关很不好过,可是她久居水下,受水气的浸染,两条腿的行动不太方便,你决斗的时候,最好离她远一点,或许有一点希望,我把飘云赶走,就是想告诉你这些,一切看你的运气了!”
慕容平再度拱手道:“谢谢宫主。” 翠湖宫主放低声音道:
“假如你敌不过,还可以想法子脱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所以用不着死拼下去。”
慕容平立刻道:“那不行,盈盈……”
翠湖宫主沉声道:“我负责她的安全,迟早都会把她送到你身边去。”
慕容平这才三度拱手道:“谢谢宫主。” 翠湖宫主眼圈一红道:
“我有个名字叫施翠翠,你能不叫我宫主吗?从前我眼睛看不见,只能在这个圈子里转,现在我恨透了这个地方,更恨透了宫主这个称呼。”
慕容平略略一顿道:“施小姐。” 翠湖宫主怒声道:“我叫施翠翠!不是什么小姐!”
慕容平皱眉道:“不叫小姐又叫什么?我总不能叫你施翠翠。” 翠湖宫主叫道:
“为什么不能?我觉得施翠翠比施小姐顺耳多了,二十八岁的人还算什么小姐,那是年青女孩子的称呼。”
慕容平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一个称呼上如此矫情,继而一想,才明白她是自感于年华老大,美人迟暮。
小姐虽是未出嫁女子的统称,对她来说,却是另有一番讥嘲的意味,难怪她会如此生气,沉思片刻才叫道:“翠翠!我们可以走了吗?”
施翠翠讫然地望他一眼,慕容平笑笑道:
“我叫你翠翠似乎有点交浅言深,但是连名带姓叫起来则又太生分,你今天对我种种的帮助,我非常感激,我想我们可以算个朋友,因此我冒昧地只叫你的名字,你不会见怪吧?”
施翠翠脸上闪过一丝奇异的表情,笑笑道: “不会的,我觉得这样很好。”
说着又对顾清风道:
“你还是等在此地吧!我们去的地方你帮不上忙,说不定还会碍事,而且你在这里看着飘云,那小丫头恐怕会捣鬼,无论如何,不准她去动那丛葡萄架下的石桌。”
顾清风奇道:“这石桌有什么关连吗?” 施翠翠沉声道:
“这石桌是湖底洞府的总纽,掀开桌面整个浮岛都会下沉,那个湖底的洞府也会被水埋没了!”
顾清风骇然道:“既然这责任如此重大,贫道绝不敢擅离。” 施翠翠又沉声道:
“假如过了半天,慕容大侠还没有出来,那就是他被我师母杀死了,你想替他报仇,也可以掀开桌面。”
说着也不等顾清风答话,拉着慕容平的衣角就急急地走了,顾清风只得打起精神,守着葡萄架子。
慕容平被施翠翠拖着走出寝宫,穿过书斋,迳直来到一座假山前,施翠翠一推假山,露出一个深洞道:
“这就是地底洞府的入口,整个翠湖宫中,只有几个人知道,你准备一下,我们要下去了。”
说着走进深洞,行了十几步,有一个大木匣,她跨进匣坐下,又叫慕容平坐在旁边,用手一扯匣旁的绳索。
那木匣徐徐向下滑沉,慕容平移目四望,只见黑沉沉的一片,好像在一条极深的隧道中。
施翠翠又在他耳旁道:
“这是出入的唯一通路,你等一下若是要逃走的话,必须先抢进这个木匣,砍断旁边的绳索,这样人家就无法追上来了!”
慕容平叹道:“这一切的建设真了不起!” 施翠翠道:
“这都是我师父想出来的,他以造化老人为号,自然有点鬼门道,不过他却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
慕容平忽然问道:“翠翠!你杀死了你师父,你师母不会……” 施翠翠道:
“他虽是我师母的丈夫,师母却并没有太看重他,而且早有杀死他的意思,我只是代师母执行而已。”
慕容平道:“这是怎么说呢?” 施翠翠道:
“他学了师母的武功,却又不甘心被困在湖下,而且仗着他心思之巧,偷偷地练了一招对抗我师母的指法,师母其实早知道,就等他施展出来,他自知把握不太大,所以不敢尝试……他在见到你之后,以为你或许能抗过师母,想把那招指法传给你,我才出手杀了他。”
慕容平道:“那套指法真能制服你师母吗?” 施翠翠冷笑道:
“以武功而论,没有人能强过我师母,那招指法连我都制不了,又怎会对师母起作用呢?”
慕容平愕然道:“那你为什么还要杀死他呢?” 施翠翠道:
“你学得了指法之后,也许会听他的话去找师母拼斗,我不想你死,所以才杀了他,免得你去冒险。”
慕容平笑了一声道: “你如无杀我之意,何必又摆那个刀阵来对付我?”
施翠翠冷冷地道:
“坚持要杀死你的是师母,如果你连那个刀阵都通不过,根本不须我动手,那个飘云也能杀了你。”
慕容平道:“那个小丫头似乎对我的恨意很深。” 施翠翠道:
“不错!我师父一死,她是最恨你的人了,因为师父最疼她,也只有她明白我师父是为了你而死的。”
慕容平道:“她对你师母很忠心吗?” 施翠翠道:
“不!她也恨师母,因为师母指定她作为身死时,殉葬的侍女,本来她指望师父会救她出去的,师父死了之后,她的生机也跟着毁了,所以她恨透了你。”
慕容平道:“她实在没有恨我的理由。” 施翠翠道:
“师父勤练那一招指功,或许有一天能在出其不意时制住了师母,可是你来了之后,师父为了替我破除眼睛中障碍,耗去了八成功力,永远也不会有机会胜过师母了,她也注定了要殉葬,怎么会不恨你呢?”
慕容平一叹道:“把一个活生生的小女孩用来殉葬,未免太残忍了!” 施翠翠道:
“是的!我也很同情她,可是我无法改变师母的决定,你别光是替他人担忧了,先为自己多着想吧!马上就要到达洞底了!”
语音方落,木匣轻轻一震,下降之势顿然而止……——

噗通两声水响,水珠四溅,立刻一切的幻象都消失了,湖也没有了,船也没有了,荷花也没有了。
他们仍是处身在原先的池畔草地上,刘三策与金北固则手舞足蹈地在池水中挣扎着,而那一池清水也起了变化。
平静的池面掀起了一阵急漩,好像下面开了一个无底深洞,漩涡将他们两个人猛往下拉。
幸而这两人都是水性精通,经过一阵挣扎,居然脱出了漩涡,爬到岸边不住地喘息,好像吃力之至。
慕容平来不及去照顾他们两个人,因为池中的情形还在激烈地变动着,那座白玉的假山齐中分裂为二。
无数翠翎的鸣禽绕空翔舞,慢慢排列成一座虹形的圆拱桥,直一通到岸上,然后在假山的裂口中走出一个峨冠黄衫,面如重枣,气度威严的老人来,身材也十分高大,他居然跨步踏上彩禽搭成的虹桥,慢慢地走了过来。
仙仙与弱弱都跪了下去,飘云也垂首伏地不敢抬头,好像对这位老人十分尊敬,只有翠湖宫主迎上去道:“师父!弟子已经找到您所要的人了!”
那老人哼了一声道:“我知道,我在下面全听见了!”
翠湖宫主沉着脸色道:“师父!您现在可以画龙点睛,还我光明了!”
那老人朝慕容平望了一眼,然后才用打雷一样的声音道:
“翠翠!我告诉你,这个年青人的气质风度,尘世难得再遇,你看见了他之后,可不能后悔!”
翠湖宫主幽怨地道:“师父!一切的经过您都很清楚,弟子初遇他的时候,就有一种微妙的感觉,情愿此生永不见天日。”
老人庄严地道:“你现在还来得及改变王意,我可以帮助你!” 翠湖宫主摇头道:
“不!弟子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弟子自己无法挽留他,您帮忙也不会有用的,还是让我看看他吧!”
老人沉吟片刻才道:
“好吧!你坚持如此,我自然不能食言,可是你不能后悔,画龙点睛容易,破壁雄飞可难了!”
翠湖宫主坚决地道:“弟子自己知道处理,绝不要您老人家操心!”
老人轻轻一叹道:
“事实上我也操不了心,我的力量只够为你点上这最后一笔,可是我怕会为人间养大了一条孽龙。”
翠湖宫主道:“那是弟子的事,你无权过问!” 老人点点头道:“好!你过来吧!”
翠湖宫主起到他身前跪下,仰起脸向着他,老人在她脸上摩娑片刻,才无可奈何地一声长叹道:“翠翠!假如你将来一定要怎么样,也只能算是天意。”
说完伸出一指,在她的眼上缓缓地划过去,看来好像不吃力,然而他额上青筋暴露,仿佛累到了极点。
随着他手指划过的地方,奇迹出现了。
翠湖宫主的弯弯柳眉下,两排深黑的睫毛中,裂开了一条细缝,接着另一只眼睛处也开了一条缝。
老人好像力已用尽,汗水直透衣襟,喘着气道:
“翠翠!好了!二十载刻骨丹青,画成蛟龙潜形,十年蹈光隐晦,今日还尔光明,你好自为之吧!”
翠湖宫主用手在眼皮上揉了一下,拿下手来时,两颗乌溜溜的眸子闪出逼人的精光,四下游移。
她的脸上充满了兴奋的神采,直到看见慕容平后,身子才轻轻一震,接着是一声轻叹与一片无可名状的惆怅。
每个人的眼睛都盯在她身上,现出无比的诧异,每个人的心中也有着同样的感觉,不自而主地起了一阵震栗。
那是一对最美的明眸,也是一对最冷的眼睛。
在所有的人中,最感到惊奇的是刘三策,因为他是个深明医理的人,对那老人能以指力划开翠湖宫主眼睑之举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虽然他已疲累不堪,但仍挣扎着走过去,朝翠湖宫主的眼睛审视片刻,对老人一拱道:
“老先生点手生光,医道之精,当推宇内第一圣手!” 谁知那老人却哈哈一笑道:
“台端说得太离奇了,老夫从未习过岐黄之术。” 刘三策不信道:
“哪有这个道理,老汉也曾粗知医理,对内外两科颇有心得,可是从未看出宫主的明眸是完好的。”
老人微微一笑道:
“这倒不错,不但是你,但令华陀再世,扁鹊重生,他们也不会看出翠翠的眼睛是好的,更不敢试行这个手术。”
刘三策点头道:
“老汉生也恨晚,未能领教华陀扁鹊的医道精明到什么程度,但就世上所留传的医术来说,老先生确为冠古绝今。”
老人笑道:“台端还没有听明白,老夫说过不解岐黄……”
刘三策怔然道:“老先生若是不解医理,怎敢实行这种大胆的手术?”
老人一笑道:“谁说这是外科手术,哪一种外科手术能做到这一点?”
刘三策奇道:“不是外科手术又是什么?”
老人一敛笑容,叹了一声道:“是一种武功指法。” 刘三策不解道:
“武功指法?据老汉所知,武功指法也是医道的手法之一,不过只能疗伤闭穴,推宫顺气,却没有能使盲者重光的……”
老人又微微一笑道:
“所以老夫说它是武功指法,而不敢以外科手术自居,因为翠翠的眼睛并非真盲,而是受了一种武功的禁制……”
刘三策大惊道:
“武功禁制只能将眼睛弄瞎,而宫主的眼睑却是天生一块重膜,上面并无眼缝,这种禁制是从何施为的?”
老人悠然一叹道:
“说来你也许不信,翠翠的眼睛本来与常人无异,在八岁时受到一种武功手法禁制,将她的眼睑合而为一。”
刘三策失声道:“连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老人点点头道:“是的!完全如天衣无缝,像是天生缺陷一般。”
刘三策见他说得很郑重,不像是骗人的样子,只有叹息,将信将疑,以悠然神往的声音道:“这施术的人真是神乎其技了!”
老人哦了一声道:“那老夫解除禁制的手法呢?”
刘三策叹道:“鬼斧神工,堪称双绝!” 老人笑笑道:
“多承谬赞,备觉汗颜,当年施术之人,亦即今日解术之人,老夫这点手法能得阁下如此赞赏,深感殊荣。”
刘三策惊愕得连口都合不拢了,翠湖宫主却冷冷地道:
“师父,您老人家应该休息了,您不觉得累吗?”
老人轻轻地一叹道:“翠翠!我在世的时日已经很短了,累不累还有什么关系?休息又有何用?我也好久没找人聊天了,难道你不能让我在行将就木之前,轻松一下吗?”
翠湖宫主冷冷地道:
“那徒儿当然不敢阻拦您,不过您说话要有个节制,该说的说,不该说的您可不能乱说,这是我们的约定。”
老人的脸上浮起一层惨笑道: “翠翠!我们师徒一场,这就是你的报答吗?”
翠湖宫主迟疑片刻才道:“徒儿愿意尽一切的力量来使您快乐。” 老人轻道:
“风中之烛,断线之鸢,我的生命已到了尽头,还有什么快乐可言?唯一遗憾的就是这点心事。”
翠湖宫主道:“我会替您著书立传,将您的一切传诸后世。” 老人摇头叹息道:
“那时我已看不见了,怎知你把我写成什么样子呢?”
翠湖宫主微微色变道:“难道您信不过徒儿?” 老人凄然一笑道:
“这不是信不信得过的问题,我今生所做的一切,已至盖棺定论的阶段了,我希望在死之前,知道我曾否做错?”
翠湖宫主笑道:“假如您错了,不也是太迟了吗?”
老人苦笑道:“是太迟了,不过总比我蒙然死去好一点。”
翠湖宫主沉吟片刻道:“您是一定要告诉别人了?”
老人黯然地道:“骨鲠在喉,不吐不快,翠翠!你不能这么残忍吧?”
翠湖宫主忽然变得爽快地道: “好!那您就说吧,不过您只能告诉一个人。”
老人想想道:“有一个人听听也好,不过是谁呢?” 翠湖宫主笑道:
“您已经选定了人,徒儿当然也会让您达成面愿,飘云!把这两个多余的人赶出去,你们也回避一下。”
说着手指金北固与刘三策,话刚离嘴,飘云已闪身前来,双手连拂,点中了二人的穴道,然后一手一个挟了出去,翠湖宫主也跟着走了。
现在只剩慕容平与老人在场,慕容平本来也想离开这是非之地,再者也不放心那两人会有什么遭遇。
可是十足的好奇心促使他留下,这老人似乎有意对他吐露一项秘密,一项有关于此地一切的秘密。
相对默然片刻,慕容平忍不住道:“请问前辈如何称呼?” 老人轻轻一叹道:
“老夫此生未曾留名人间,但是也不想以无名氏终此生,这样吧!你就叫我造化老人吧!”
慕容平将那四个字轻念了两遍,造化老人一笑道:
“你是否觉得我的口气太狂了一点?” 慕容平连忙道:
“不!从前辈对令徒所施的种种,确已达到了功参造化之境,这个名号极为妥切,只是在下不太明白……”
老人摆摆手道: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并非有意卖狂,实在说起来,老夫自审所能,亦曾不作第二人想,我很看得起你,假如我们能够早点见面,我也不怕承继无人,更不会造成翠翠这么一个祸害了!”
慕容平一怔道:“宫主本性尚为善良,也许不像前辈所虑的那样。”
造化老人摇头道:
“难!难!但愿是我看错了,不过这可能性极小,我从八岁开始将她收入门下,整整二十年多……”
慕容平忙道:“前辈与宫主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
造化老人道:“老夫自幼即攻武学,兼及一切杂学,尤于机关暗器与相人之学,研究更深,直到六十岁时,老夫相信文武两途都到了无人能及的程度,唯恐一旦身死,这些功夫失传,极力想觅一个传人。”
慕容平哦了一声道:“于是前辈选上了宫主。” 造化老人点点头道:
“老夫穷五十年之学,才到那个程度,已是去死不远,所以老夫想觅一个根骨绝佳的少年,让他能在十五年之内,得到老夫全部真传,这样才有时间发挥所学,去创一番惊人的功业,可是这样的人很难找,老夫足迹四海,结果总算找到了一个小女孩子。”
慕容平想插嘴的,但又忍住了,继续听他道:
“那时翠翠才八岁,已经长得姿容绝世,根骨之佳,为罕世难过,可是老夫却犹豫良久,未能决定是否要她。”
慕容平实在忍不住了道:“为什么呢?”
造化老人道:“为了她的眼睛,你觉得她的眼睛有什么特异吗?”
慕容平想了一下道:“她的眼睛亮如电,令人不敢逼视。” 造化老人兴奋地道:
“对了!在相格上讲,这是残厉之相,具有这对眼睛的人,一定生性好杀,不过幸亏她是个女孩子……”
慕容平道:“男女有关系吗?” 造化老人道:
“有关系,这双眼睛若是长在男人身上,乱世可成为名将,在杀人中建下不世功业,清平之世,则足以成为巨寇,因为他必须在杀戮中取得满足,可是长在女孩子身上,这种机会不多,而且可能会改变。”
慕容平颇感兴趣地问道:“如何改变呢?” 造化老人一叹道:
“像她那样的女孩子一定会很骄傲,不会轻易看上一个男人,一旦能有人使她倾心,也必定能使她变为异常温柔,杀心全消,所以老夫虽然觉得她很危险,还是不舍得放弃这一块奇材,将她收了下来。”
慕容平道:“前辈不觉得这样太冒险吗?” 造化老人叹道:
“不错!老夫虽然这样做了,但是又不放心,所以又作了一个预防的措施,用手法将她的眼睛封闭了起来。”
慕容平道:“这有什么用呢?” 造化老人道:
“这样可以帮助她从事正确的选择,因为一个美丽的女子可以令男人动心,一个英俊的男人,同样也可以使女人软化,我唯恐她以貌取人而失之偏差,所以不让她看见,叫她凭接触与判断去选择一个值得爱的男人。”
慕容平道:
“像她那样美丽的女人,每一个男人在她面前都会变得很善良,这种判断不会太正确的。”
造化老人苦笑道:
“是的,当她到了十八岁的那一年,出落得更迷人了,所以我又加了一个规定,就是她若能找到一个不为她姿色所动的男人,我就替她解除眼上的禁制,不过附带的是她必须杀死这个男人。”
慕容平诘然道:“这规定是什么意思?” 造化老人轻叹道:
“这规定其实大有深意,若是一个男人无视于她的美丽,那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也是个能令她倾心相悦的男人,为了保有这个男人,她一定不肯杀死他,自然也不能要我为她解除眼上的禁制,只要她眼睛看不见,也无法走出这一片死岛,为害天下了,这个规定不能说不佳。”
慕容平不禁默然了,造化老人叹道:
“她在此地株守十年,始终没有找到那样的人,不仅她自己绝望了,我也认为没有希望了,所以帮她经营此间,造成一个湖上的浮岛,而且还教她种种的幻术,使她虽足不出湖,也能享受到一切美好的事物,让她一辈子就此而终了,谁知你偏偏来了。”
慕容平道:“我是被一些事情引进来的。” 造化老人点头道:
“我知道,周志宏等人是我引进的,你也是我故意引来的,那是由于焦而化的关系,他透露出你得到了一部轩辕藏经,上面有一段物外化物的功夫,可以弥补她视力之不足,令她动了心,居然命人将顾清风掳了来,结果顾清风焚毁了原经,她得不到那种功夫,又想去找你。”
慕容平道:“找到我也没用……” 造化老人道:
“我恐怕你会为她所屈,瞒着她出去原是想先杀了你的,结果我打听得你的为人,觉得你也许能成为她的伴侣,刚好我又遇上了周志宏等人,遂计计掳来林盈,留下种种蛛丝马迹,把你也引了进来。”
慕容平一怔道:“前辈是想我来改变宫主?” 造化老人叹道:
“我是有这个打算,但是我也不敢确定你是否能符合她的条件,是否能有改变她的力量。”
慕容平道:“所以你才授意她对我进行种种测试。” 造化老人摇头道:
“没有!这些测试是她自己安排的,这些年来她十分寂寞,凡是来人都要经过一番测试,不过没有什么用,以前进来的人,见到她的面后,立刻就被她迷住了,连一试的资格都没有,自然也不会得到她的好感。”
慕容平道:
“我很荣幸能得一试之殊荣,可是我并没有令她改变的力量,前辈此举不是显得有点多事吗?”
造化老人一叹道:“你是唯一令她动心的男人,只是太迟了!”
慕容平不解道:“这是怎么说呢?” 造化老人道:
“我在替她解除禁制之前,还郑重地问过她,结果你伤害她太深了,逼得她选择了光明。”
慕容平道:“我几时伤害她了?”
造化老人道:“你忽视她的美丽,拒绝了她的感情。” 慕容平一笑道:
“这是从哪里说起?我们从未有过一句关于感情的谈话,她也没有向我示过情,我更没有说伤害的话。”
造化老人道:“她在种种的试验中,情愿选择了最下流的行业,屈身为船妓向你借歌传情,结果你把她当作了取笑的话柄。”
慕容平道:“我说的是事实。” 造化老人道:
“事实是不错的,然而你却在歌词中点明了她没有眼睛,使她感到一个盲女是无法赢取你的感情了,这仅是一点,再者你对盈盈用情太深,也令她太失望,假如她还年青,或许尚有雄心一争,可是她已经二十八岁了,眼见青春将逝,永远也无法去与那个女孩子争胜。”
慕容平连连摇头道:“荒谬!荒谬!整个事情都太荒谬了!” 造化老人叹道:
“我不否认荒谬,然而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目前她已经恢复了视力,一切都无法改变了!”
慕容平微愤道:“前辈既知不当,就不该为她解除禁制的。”
造化老人道:“我已经耽误了她一生,怎能再对她背信?”
慕容平道:“可是她今后若率性而行,流毒人间呢?” 造化老人庄容道:
“这就是我留下你单独在此的原因,二十年的黑暗生涯,我希望能已经磨去她一点野性,假如这二十年她仍无改变的话,我只好拜托你除掉她。”
慕容平一惊道:“我……” 造化老人连忙摇手道:“轻一点,不要被她听见了!”
慕容平愤然道:“前辈若有此心,应该自己下手。” 造化老人叹道:
“以前我的确有过这个念头,可是我见她进境如此迅速,实在是下不了手,再说我还存有一个希望,希望能有一个合适的人来改变她,谁知这人偏偏是你,你符合了我的理想,却逼得她作了相反的选择。”
慕容平道:“前辈现在下手还来得及。”
造化老人苦笑道:“我若有这个能力,何必还来求你呢?”
慕容平一怔道:“她是你的徒弟,是你一手教出来的。” 造化老人黯然地道:
“不错!可是她的资质比我好,成就比我高,而且我的武功路数与人不同,别种武功与时并进,我的功夫却只有一个极限,过此极限后,反而逐日衰退,目前我已不如她了,再加上替她用功解除禁制后,仅余的一点精力也用竭了,再下去,我就成了一个完全无用的老人。”
慕容平看他衰迈的样子,相信他说的是真话,沉思片刻才道:
“好吧!假如她真的有为恶的情形发生,不用前辈嘱咐,为了正义,我也会尽力阻遏她的。”
造化老人道:“根据我们的约定,她第一个杀的人就是你。”
慕容平笑道:“那恐怕没有这么容易吧?”
造化老人不悦道:“你可是不相信我的话?” 慕容平笑道:
“我相信前辈学参造化,但是武功之道天外有天,我在外面曾经与令徒交过手,觉得她并非……”
造化老人摇头道:
“那时她可能为了要你进行测试,不想杀死你,再者那时她的眼睛看不见,动手时多少有点限制,现在我相信她的武功非你所能敌。”
慕容平虽然不相信,但也懒得争辩,笑笑道:
“那前辈托我除去她,岂非荒唐一点?”
造化老人正色道:“这正是我要告诉你最重要的一点,在她的身上有一处最易攻击的地方,你们动手的时候,只要取中她的弱点……”
慕容平忙道:“前辈!慢一点,你不是要我现在就除去她吧?” 造化老人道:
“自然不是,我知道你的为人,叫你无缘无故去杀死一个女子,你一定不肯答应的,可是你不杀她,她却要杀你,因此你必须知道她的弱点,使她不敢对你动手,等以后她做出恶事之后,你再动手杀她,这总行吧?”
慕容平:“行!假如我有制服她的能力,也许可以管制她的行动。” 造化老人道:
“我也是这个意思,她的弱点在耳后的一颗青痣之上,只要轻轻一击,就可以制她于死地。”
慕容平皱眉道:“这个部位很难得手。”
造化老人低声道:“是的!因此我特别研究了一招指法,不管她如何闪避,都无法躲开这一招,现在我此给你看,你只要略加留心,就可以学会了!”
说完举起手来,还没有落下,身子忽地一颤,猛然往前倒下,在他的背上赫然插着一支银色短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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