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光之城1,Stephanie

澳门太阳娱乐在线网址,我神思恍惚地向英语教室走去。我甚至没有意识到,我是在开始上课后才走进教室的,这是我第一次在英语课上迟到。
“谢谢你屈尊加入我们,史温小姐。”马森老师轻蔑地说。
我闪身冲进教室,飞快地奔到我的座位上坐下。
直到这节课结束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迈克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我旁边。我感到一阵痛彻心扉的内疚。但他和埃里克都像以往一样在门外等着我,所以我估计自己还不致于罪无可恕。当我们一起走的时候,迈克似乎又恢复成了原来的他,开始热切地谈论着这个周末的天气预报。连绵的雨天似乎会在周末稍作停顿,所以他的海滩之旅应该是没问题的。我尽量让自己显得更热衷些,以补充昨天给他带来的失望。这很不容易:不管下不下雨,气温最高也就四十华氏度,这还得建立在我们运气好的前提下。
一个上午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去了。我很难让自己相信,爱德华所说的话,以及他注视着我的眼神,不是我自己虚构出来的。也许这只是一个太过逼真的梦境,被我跟现实混淆了。这个设想的可能性,比起我真的对他具有某种吸引力——不管程度大小——的可能性要大得多。
所以当杰西卡和我一起走进自助餐厅的时候,我既不安又害怕。我想看到他的脸,想知道他是不是又变回了过去几周里我所知道的,那个冰冷的、漠然的人。又或者,出于某种奇迹,我真的听到了今天上午我以为我听到的那些话。杰西卡喋喋不休地唠叨着她对舞会的计划——劳伦和安吉拉都邀请了别的男孩,他们都会一起去的——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心不在焉。
当我的目光准确地投向他的桌子时,失望吞没了我。另外四个人都在,只有他不在那里。他已经回家了吗?我跟着嘴巴一直没停过的杰西卡穿过人群,只觉整个身心都被碾碎了一样。我完全没有了胃口——我什么吃的都没买,只要了一瓶柠檬水。我只想快点走开坐下,独自咀嚼心中的失落。
“爱德华.卡伦又在盯着你看了。”杰西卡说着,最终打破了我对他的名字的抽象感。“我想知道他今天为什么会一个人坐。”
我猛地抬起头。追随着她的目光,我看见了爱德华。他嘴角弯弯地笑着,正盯着我看。他现在坐着的那张空桌子,与他通常坐的位置分别处在自助餐厅的两头。他一对上我的视线,就举起一只手,用食指示意我过去和他一起坐。我不敢相信地盯着他,他只好冲我使了个眼色。
“他是在叫你吗?”杰西卡问道,声音里透着近乎无礼的惊讶。
“也许他需要有人帮助他做生物作业。”为了让她觉得好受点,我低声含糊地说道。“嗯,我最好过去看看他想干嘛。”
当我走过去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的眼睛始终钉在我的背上。
我走到他的桌子旁,不太确定地站在他对面的椅子后。
“你今天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坐呢?”他微笑着问道。
我机械地坐下来,警惕地盯着他。他依然微笑着。很难相信这样美丽的人居然存在在现实之中。我真怕他会忽然消失在一阵轻烟中,然后我惊醒过来,发觉这只是一场梦。
他似乎在等着我说点什么。
“今天有点不太一样。”最终,我成功地挤出了几个字。
“嗯……”他停顿了片刻,然后决定一口气把话说完。“我打定主意了,就算我这是在下地狱,我也要把这一切做完。”
我等着他说出意思更明确些的话。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你知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最终还是指出来了。
“我知道。”他又笑了起来,然后转移了话题。“我觉得,因为我把你偷走了,你的朋友正在生我的气呢。”
“他们能活得下去。”我能感觉到他们烦人的目光直射着我的背。
“不过,我不打算把你还回去。”他说着,眼里闪过促狭的光芒。
我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 他大笑起来:“你看起来很担心啊。”
“不,”我说道,但可笑的是,我破音了。“确实,有点吃惊……是什么导致你改变了态度呢?”
“我告诉过你了——我厌倦了,不想再把自己从你身边赶走。所以我放弃了。”他还是微笑着,但他黑金色的眸子显得很认真。
“放弃?”我迷惑地重复着他的话。
“是的——放弃强迫自己循规蹈矩。现在我只想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那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就由它们去吧。”他解释着,嘴角的笑意有些黯淡,某种生硬的味道在他的语气中蔓延开来。
“你又让我迷惑了。” 那抹险些就要消失的微笑重新浮现在弯弯的嘴角上。
“当我和你说话时,我说出口的永远比想要说的还多。——这实在是个问题。”
“不用担心——我一句都没听懂。”我挖苦道。 “我就指望着这点呢。”
“所以,用通用的英语来说的话,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吗?”
“朋友……”他露出不太确定的神情,若有所思地说。 “或者不是。”我低沉地说。
他咧嘴一笑:“好吧,我们可以试试看。但我有言在先,对你来说我不会是一个很好的朋友。”撇开他的笑容不说,这个警告绝对具有现实意义。
“你已经讲过很多遍了。”我提醒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正常些,不去管胃里突如其来的一阵抽搐。
“是的,那是因为你总不专心听我说话。我会一直等着,直到你相信这一点为止。如果你足够聪明,你就应该躲开我。”
“我认为,你针对我的智商这个话题所发表的意见也已经重复了很多遍了。”我眯缝起眼睛。
他一脸歉意地笑了笑。
“所以,如果我……不够聪明,我们就要试着成为朋友了吗?”我奋力总结出这个令人困惑的交换条件。
“听起来,完全正确。”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柠檬水瓶上的双手,不知道现在该说些什么好。
“你在想什么?”他好奇地问道。
我抬起头,看进他深邃的金色双眸里,立刻被迷住了。然后,像往常一样,实话脱口而出。
“我正在努力思考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下巴一紧,但还是努力保持着恰如其分的微笑。
“有什么进展吗?”他唐突地问道。 “没什么进展。”我承认道。
他轻笑着:“那你的理论依据是什么?”
我脸红了。这一个月来我一直在布鲁斯.维尼和彼得.帕克之间举棋不定。但我实在不敢承认自己的这些念头。
“你不想告诉我吗?”他问道,嘴角挂着一抹太过诱人的微笑,慢慢地把头侧过我这边来。
我用力摇头:“太丢人。” “你知道,这太让人沮丧了。”他抱怨着。
“不。”我很快地否认了,眼睛眯缝起来。“我完全无法想象这为什么会让人沮丧——仅仅因为某些人拒绝告诉你他们在想什么——即便他们一直被某人所说的某些具有特别意味的只言片语困扰着,整夜不睡地揣测着某人可能暗示着……所以,现在,这为什么会让人沮丧呢?”
他扮了个鬼脸。
“或者更有甚者,”我继续说道,被压抑已久的怨言现在全都毫无节制地爆发出来了。“这样说吧,某人做了一大堆异乎寻常的事——从某天在极不可能的情形下救了你的命,到紧接着就把你视如草芥——而且他还从不对这些行径作任何解释,甚至是在他承诺过以后。这些,同样地,丝毫不让人觉得沮丧。”
“你正在气头上,对吧?” “我不喜欢双重标准。” 我们都板着脸,看着对方。
他的目光越过了我的肩膀,然后,毫无预兆地,他窃笑起来。 “干嘛?”
“你的男朋友似乎认为我在惹你生气——他正在思考着要不要过来结束我们的争吵。”他又窃笑起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冷淡地说。“但不管怎样,我可以肯定,你是错的。”
“我没说错。我告诉你,大多数人都很容易读懂。” “当然,不包括我。”
“是的。不包括你。”他的语气忽然一变,眼神转为沉思的神情。“我真想知道为什么。”
我不得不移开视线,以逃避他深邃的目光。我专心致志地把柠檬水瓶的盖子拧开,喝了一大口,然后心不在焉地盯着桌面。
“你不饿吗?”他问道,试图转移我的注意力。
“不饿。”我根本不想告诉他我饱得很——憋着一肚子的惴惴不安七上八下。
“你呢?”我看着他面前空空如也的桌面。
“我也不饿。”我读不懂他的表情——像是他想到了某个私底下的笑话于是暗自发笑。
“你能帮我个忙吗?”我迟疑了片刻,问道。
他忽然小心起来:“那得看情况,得看你想要什么。”
“不会太过分的。”我向他保证。 他既警惕又好奇地等待着。
“我只是想知道……下次你为了我好而决定不理会我之前,能不能先给我提个醒。我好有所准备。”我一边说着,一边埋头看着手里柠檬水瓶子,试验着要转多少圈才能用我的小指把瓶盖打开。
“听着还算合理。”我抬起头,发觉他正用力抿紧唇,以免让自己笑出来。
“非常感谢。” “那么,作为回报我要索取一个回答咯?”他要求道。 “就一个。”
“告诉我你的一个理论。” 呜哇。“换一个。”
“你没限定我不能问什么,你刚刚承诺过的,要给我一个回答。”他提醒我。
“同样,你也违背了你的承诺。”我反将一军。 “就一个理论——我不会笑的。”
“不,你会的。”我对此相当肯定。
他垂下头,然后抬起眼,透过他又长又黑的睫毛盯着我。他黑金色的眼睛发出灼热的光芒。
“好吗?”他侧向我,低语道。
我眨了眨眼,脑子里一片空白。干得好,他是怎么做到的?
“呃,什么?”我晕乎乎地问道。
“告诉我吧,就说一个小小的理论。”他的眼神依然左右着我。
“嗯,好吧,被一只带放射性的蜘蛛咬了一口?”或许他还是个催眠师?又或者,我刚好是那种可悲的容易被摆布的家伙?
“你甚至根本没沾边。”他揶揄道。 “不是蜘蛛?” “不是。” “跟放射性无关?”
“毫无关系。” “靠。”我叹了口气。 “氪石也耐我不何。”他轻笑着。
“你说过你不会笑的,还记得吧?” 他竭力绷住脸。
“总有一天我会猜出来的。”我警告他。
“我希望你不要轻易尝试。”他又认真起来。 “因为……?”
“如果我不是一个超级英雄呢?如果我是坏人呢?”他戏谑地笑着,眼神却深不可测。
“哦,”我说道,仿佛他暗示着的许多事情忽然间水落石出了。“我知道了。”
“真的?”他脸色陡然一沉,就好像他害怕着自己不小心又透露得太多。
“你很危险?”我猜测着,然后直觉地意识到了我所说出的真相——我的脉搏不由得加快了。他很危险。他自始至终都在试图告诉我这一点。
他只是看着我,眼里涌动着我无法理解的情绪。
“可你不是坏人。”我摇着头,低声说道。“不,我不相信你是坏人。”
“你错了。”他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他垂下眼帘,侵占了我的瓶盖,在手里把玩着。瓶盖在他修长的手指之间飞快地旋转着。我看着他,想知道为什么我丝毫不感到害怕。他想要表达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这太明显了。但是,我只感到了急切的焦虑……还有,比任何感觉都要强烈的是,深深的着迷。这种感觉,和每次我靠近他时所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沉默一直持续着,直到我注意到自助餐厅里几近空无一人时才告一段落。
我跳了起来:“我们要迟到了。”
“我今天不去上课。”他说着,瓶盖在他的指间转得飞快,快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为什么不去?”
“偶尔翘课有益于身心健康。”他微笑着抬头看着我,但他的眼里依然很不平静。
“好吧,那我走了。”我告诉他。我确实是个胆小鬼,所以我不敢承担万一被抓的风险。
他把注意力转回被他临时征用的瓶盖上:“那么,待会见。”
我犹豫着,挣扎着,但第一声铃响逼着我冲出门外——我最后扫了他一眼,确定他还在原处,甚至连一公分都没挪动过。
在我一路狂奔到教室的路上,我的脑子疯狂地转动着,比那个瓶盖还快。只有极少的几个问题得到了解答,而相比之下,却有更多的新问题冉冉升起。至少,雨已经停了。
我很幸运。当我到教室的时候班纳老师还没到。我飞快地坐到座位上,注意到迈克和安吉拉都在盯着我看。迈克看上去一脸忿恨,安吉拉则惊诧不已,还有些许敬畏。
然后,班纳老师走进教室,让全班都安静下来听他说话。他的手里艰难地抱着几个摇摇欲坠的小硬板纸盒。他把东西都放到迈克的桌子上,让他把纸盒子传给全班同学。
“好啦,同学们,我要求你们每个人,从每个盒子里各拿一片。”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自己的实验室大褂的口袋里扯出一对塑胶手套,戴在手上。他用力拽着手套,把它们拉上手腕时所发出尖锐的嘎巴声对我来说是个不祥的预兆。“第一样,是一张指示剂卡片。”他继续说着,拿起一张四角上都有标识的白色卡片,向我们展示。“第二样,是四齿涂敷器——”他举起的东西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几乎没有锯齿的光滑的剃毛刀片。“——然后,第三样是一把无菌微型刺血针。”他举起一个小小的蓝色塑料包装,把它撕开。在这个距离我不可能看见针上的倒钩,但我的胃还是翻腾起来。
“我会在教室里走动,用滴管往你的卡片上滴一滴水,这样卡片才算准备好,所以在我走到你那里以前先别开始。”他还是先从迈克那桌开始,小心地往每张卡片的四个角各滴了一滴水。“然后,我要你们小心地用刺血针扎一下手指头……”他抓起迈克的手,把针扎进了迈克的中指指头。哦不。我的前额上开始渗出粘湿的冷汗。
“在四齿涂敷器的四个齿上各沾一小滴血。”他还在示范着,挤压着迈克的手指直到血流出来为止。我全身痉挛地吞咽着,胃里一阵沉重。
“然后把涂敷器抹到卡片上。”他完成了,把那张四角都染红了的卡片举起来给我们看。我闭上眼睛,试图无视耳中的嗡嗡声,继续听课。
“下个周末红十字会有一辆义务献血车会开到天使港去,所以我觉得有必要让你们都知道一下自己的血型。”他听起来很自豪。“你们中未满十八岁的人需要有家长的书面同意——相关表格在我的桌子上。”
他拿着滴管,继续在教室里走来走去。我把脸贴在凉凉的黑色桌板上,试图让自己保持神志清醒。在我的周围,我的同学们开始扎自己的手指,我听到了一阵阵的尖叫声,抱怨声和傻笑声。我开始用嘴呼吸,艰难地吸气,呼气。
“贝拉,你还好吧?”班纳老师问道。他的声音离我的头很近,听起来有些惊慌失措。
“我已经知道自己的血型了,班纳老师。”我虚弱地说道。我实在不敢抬起头。
“你是不是觉得头晕?”
“是的,先生。”我含糊地说着,在心里踢了自己一脚,以免自己一有机会就放松警惕,任由自己坠入昏迷中。
“有谁能带贝拉去医务室吗?”他喊道。
我不必抬头也能知道,那个自告奋勇的家伙一定是迈克。
“你还能走路吗?”巴纳老师问道。
“能。”我低声说道。只要能让我离开这里,我想,就是爬我也要爬出去。
迈克似乎相当热衷于此,他一只手环绕在我的腰间,另一只手把我的胳膊拉过他的肩膀。我把重心靠在他身上,一路走出教室。
迈克搀扶着我,慢慢地穿过校园。当我们绕过自助餐厅的一角,走出四号楼里的班纳老师的视线范围——如果他有在看的话——的时候,我停了下来。
“让我在这里坐会儿,好吗?”我恳求道。 他扶着我坐到人行道的边上。
“还有,不管你要做什么,把你的手放回口袋里。”我警告他。我还是觉得头晕目眩。我向着与迈克相反的方向伏倒身子,把脸贴在冰冷潮湿的人行道水泥路面上,闭上了眼睛。这样能让我好受一点。
“哇噢,贝拉,你看上去脸色发青。”迈克焦急地说。
“贝拉?”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不!这个熟悉得可怕的声音可千万得是我的幻觉。
“怎么回事——她受伤了吗?”现在他的声音更近了,显得有些烦躁不安。这不是我的幻觉。我紧紧地闭着眼睛,真希望就这样死掉算了。或者,至少至少,不要吐出来。
迈克显然感受到了压力:“我想她有点头晕。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甚至还没开始扎手指呢。”
“贝拉。”现在爱德华的声音就在我后面,似乎是松了一口气。“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听不见。”我说。“走开。” 他轻笑起来。
“我要带她去医务室。”迈克用辩白的口吻说道。“但她走不动了。”
“我会带她去的”爱德华说,我可以听出他仍子笑。“你可以回教室了。”
“不。”迈克抗议道。“这应该是我的工作。”
忽然间,我身下的人行道消失了。我大吃一惊,飞快地睁开眼睛。爱德华把我横_抱在双臂间,轻松得就好像我只有十磅重,而非一百一十磅。
“放我下来!”拜托,拜托别让我吐在他身上。我还没说完,他就大步走了起来。
“嘿!”迈克大喊着,已被甩在了我们身后十步开外的地方。
爱德华根本不理他。“你看起来很吓人。”他咧嘴一笑,对我说道。
“把我放回人行道上。”我发出一声悲鸣。他走路带来的晃动让我很不舒服。他谨慎地把我抱开一些,不再贴着他的身体,而是只用双臂支撑着我的重量——这对他来说似乎毫不费力。
“所以说,你一看到血就晕倒了?”他问道。他似乎觉得这样很有趣。
我没回答。我再次合上双眼,紧紧地闭上嘴巴,用尽全身的力气抑制住恶心的感觉。
“而且那还不是你自己的血。”他自得其乐地继续说道。
我不知道他双手抱着我,是怎么把门打开的。但周围忽然暖和起来,所以我知道我们已经进了屋。
“我的天!”我听到一个女性的声音喘息着说。
“她在生物课上晕倒了。”爱德华解释道。
我睁开了眼睛。我正在办公室里。爱德华径直穿过前台,大步向医务室的门走去。科普女士——那位红发的前台接待员——奔到他前面,把门打开。那位祖母般慈祥的护士从一本小说里抬起头,大吃一惊。爱德华侧着身把我抱进房间,轻轻地把我放在那张覆盖在屋里唯一一张帆布床的吹塑床垫上的,脆弱的薄纸上。然后他穿过这间狭小的屋子,走到屋子另一头靠墙站着,尽可能站得离我远些。他的眼睛兴奋得发亮。
“她只是有点头晕。”他给那位吓得够呛的护士吃了一颗定心丸。“他们在生物课上检测血型。”
护士英明地点了点头:“总会有一两个人这样的。” 他闷笑了一声。
“躺一会儿就好,亲爱的,很快就会没事的。”
“我知道。”我叹息着说。那种恶心感快要消失了。 “你常常这样吗?”她问道。
“有时会。”我承认道。爱德华咳嗽了一声,以掩饰他又一次的轻笑。
“现在你可以回去上课了。”她告诉他。
“我认为我最好还是留在这里陪她。”他的声音里带着某种令人信服的威严。那个护士撅起了嘴,但她没有再说什么。
“亲爱的,我去拿些冰来,给你敷在前额上。”她对我说着,然后匆匆忙忙地走出了房间。
“你说的很对。”我呻吟着,闭上了眼睛。
“我通常都是对的——但这次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翘课有益健康。”我练习着让自己更均匀地呼吸。
“在那边,有那么一会儿你把我吓坏了。”他顿了顿,承认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他在坦承某个丢人的弱点。“我还以为牛顿在把你的尸体拖到树林里埋掉呢。”
“哈哈。”我还是紧闭着双眼,但我能感到自己每分每秒都在好起来。
“老实说——我见过尸体,但它们的气色比你都要好些。我还在想着是不是应该替你向凶手报仇。”
“可怜的迈克,我敢打赌他一定气疯了。”
“他确实恨透我了。”爱德华乐滋滋地说。
“你不可能知道这些。”我反驳道。但随即,我忽然开始怀疑他也许能。
“我看见了他的表情——我敢这么说。”
“你怎么会看见我的?我以为你翘课了。”我现在基本已经没事了,但我想,如果我午餐有吃东西的话,恶心的感觉可能会消失得更快。另一方面,或许我的胃空空如也是件好事。
“我坐在我的车里,在听CD。”一个太过正常的答案——反而让我吃惊不小。
我听到门开了的声音。我睁开眼睛,看见护士手里正拿着一个冰袋。
“亲爱的,到这边来。”她把冰袋敷在我的额头。“你看上去好多了。”她补充道。
“我想,我已经没事了。”我说着,坐了起来。我还有一点耳鸣,但已经不再感到晕眩了。四面干净得像新刷的一样的绿色墙面好好的待在它们应该在的地方。
我看得出她想让我躺回去,但就在这时,门开了。科普女士把头伸了进来。
“又来了一个。”她发出预告。 我跳下床,把床腾出来给下一位伤员。
我把冰袋交还给那位护士:“给你,我不需要这个了。”
然后,迈克步履蹒跚地走进门来,现在他扶着的是一个脸色很差的男生。那是李.斯蒂芬斯,也是我们生物班上的。爱德华和我退到墙边站着,给他们腾出地方。
“哦不。”爱德华喃喃低语道。“到办公室外面去,贝拉。”
我抬头看他,有些不知所措。 “相信我——走吧。”
我立刻转过身去,在门关上以前抓住它,飞快地冲出了医务室。我能感觉到爱德华紧紧地跟着我。
“你居然会听我的话。”他很震惊。
“我闻到了血的味道。”我说着,皱起了鼻子。跟我不一样,他不是因为看到别人的血而不舒服的。
“人类闻不出血的味道。”他反驳道。
“嗯,我可以——那种味道让我不舒服。闻起来就像是铁锈的味道……还有盐。”
他用一种深不可测的神情注视着我。 “怎么了?”我问道。 “没什么。”
迈克从门里出来,逐个看着我和爱德华。他向爱德华投去的眼神证实了爱德华原来说的话——充满了憎恶。他又看回我身上,眼里写满了怒气。
“你看起来好多了。”他的话里有着指责的意味。
“只管把你的手放回口袋里。”我再次提醒他。
“已经不再流血了。”他沉声说道。“你要回来上课吗?”
“你在说笑吗?那样我又得扭头就走,回到这儿来。”
“好吧,我想也是……你这周末会来吧?去海滩?”他说着,又扫了一眼爱德华。后者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张混乱不堪的柜台旁,像尊雕塑一样,看着远处的空气。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友好些:“当然,我一定会去的。”
“十点,我们在我爸的商店门口集合。”他的眼睛又一次飞快地掠过爱德华,想知道自己是不是透露了太多信息。他的身体语言清楚地表明了这不是一个公开的邀请。
“我会去的。”我保证道。 “那么,体育馆见。”他说着,不太确定地向门口走去。
“回见。”我应声说道。他又看了我一会儿,圆圆的脸上露出了不悦。然后他耷拉着肩膀,慢吞吞地走出门去。一股不断膨胀的同情袭击了我。我思索着,想到自己还得再看一次他那张失落的脸……在体育馆里。
“体育馆。”我呻吟了一声。
“我能照看好自己。”我这才注意到,爱德华站到了我的身旁。但他紧贴着我的耳朵低声说道:“去那边坐下来,装出苍白虚弱的样子。”他的声音近乎呢喃。
这不是什么难事。我一向很苍白,而且刚刚的昏厥让我的脸沁出了一层薄汗。我坐在其中一张吱嘎作响的折叠椅上,头抵着墙,闭目养神。晕厥总让我筋疲力尽。
我听见爱德华站在柜台旁柔声说着话。 “柯普女士?”
“怎么了?”我没听见她回到她的桌子上的声音。
“贝拉的下一堂课是体育课,我觉得她还没恢复到能上体育课的地步。事实上,我觉得我应该现在就把她送回家去。您看,能不能准许她下堂课请假呢?”他的声音甜得像融化的蜂蜜一样。我甚至能想象出,他的眼神会是多么的令人难以抗拒。
“你也需要准假吗,爱德华?”柯普女士急不可耐地说道。为什么我就做不到这一点呢?
“不必了,我有高夫太太呢,她不会介意的。”
“好了,一切都安排好了。你感觉好些了吧,贝拉。”她远远地冲我喊道。我虚弱地点点头,为了显得更夸张一些,我只是略微抬了抬头。
“你能走路吗?或者你想让我再把你抱出去?”一背对着那位接待员,他立刻换上了一副挖苦的表情。
“我能自己走。”
我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感觉还算良好。他为我撑着门,彬彬有礼地微笑着,眼里却写着嘲弄。我走出屋外,踏入凉丝丝的雨雾里。细雨刚开始下,来得正好。感觉好极了——我头一次开始欣赏这些源源不断从天而降的雨水——它们冲刷着我的脸,洗去那些粘湿的冷汗。
“谢谢。”他紧跟着走出来,我对他说道。“可以不用上体育课,生点病也算是物有所值了。”
“不用谢。”他直视着前方,眯着眼看进雨幕里。
“那么,你会来吗?我是指,这周六?”我确实希望他能来,尽管这不太可能。我无法想象出他背着大包小包,和学校里别的孩子一起搭车旅行的情形。他和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我大概只能指望他打击一下我,让我感受到足以击溃我对这次远足的热情的第一波痛苦。
“更确切些,你们要去哪里?”他还是面无表情地直视着前方。
“在拉普什那边,第一湾。”我审视着他的脸,试图读懂他的表情。他似乎眯缝起了眼睛,尽管动作极其微小。
他用眼角瞥了我一眼,挖苦地一笑。“我真的不认为我受到了邀请。”
我叹息道。“我刚刚就是在邀请你。”
“这个星期你我就别再刺激可怜的迈克了。我们都不想让他狗急跳墙吧。”他眨巴着眼。他似乎异常喜欢这个想法。
“迈克——笨蛋迈克。”我喃喃自语着,被他说“你我”时的口吻迷住了。我异常喜欢这个说法。
现在我们离停车场很近了。我下意识地转左,向我的卡车走去。某个东西抓住我的夹克,把我拉了回去。
“你以为自己在向哪里走?”他用一种被激怒了的语气问道。他正一把抓住我的夹克。
我大惑不解。“我正在回家。”
“你没听见我说要把你安全地送回家吗?你以为我会让你在这种身体状况下自己开车回去吗?”他的声音依然显得很愤怒。
“什么叫这种状况?那我的卡车怎么办?”我发着牢骚。
“我会让爱丽丝放学后把它开走的。”他拉着我的夹克,拖着我向他的车走去。我所能做的只是不让自己向后倒。但就算我倒下去了,我想他很有可能还是会继续拖着我走的。
“放开我!”我坚持道。他不理会我。我一路跌跌撞撞地走着,时而踏上湿漉漉的人行道边缘,时而跌到人行道下。直到我们走到那辆沃尔沃前,他才放开我。——我撞到了乘客座的门上。
“你太专制了!”我抱怨到。 “门开着。”这就是他全部的回应。他坐进了驾驶座。
“我完全能够自己开车回家!”我站在车旁,怒气冲冲地说道。雨势变大了,我一直没戴上兜帽,所以现在我的头发在我的背上滴着水。
他降下自动升降车窗,侧身越过乘客座靠向我:“上车,贝拉。”
我没回答。我正在脑海里计算着在他抓住我以前我能跑回我的卡车的机会有多大。我不得不承认,胜算不大。
“我会再把你拖回来。”他猜出了我的计划,威胁道。
我一边努力维持着自己的尊严,一边钻进他的车里。我的努力不太成功——我看上去像一只溺水的猫,靴子吱嘎作响。
“这毫无必要。”我硬邦邦地说。
他没有回答。他正忙着摆弄开关,把暖气打开,把音乐关小。当他把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我准备用沉默来款待他——我板起脸,调到不悦全开模式——但很快我认出了正在放的音乐,好奇克服了我的决心。
“月光?”我惊讶地问道。 “你知道德彪西?”他听上去也很惊讶。
“不算很了解。”我承认道。“我妈妈在家里放过不少古典音乐的曲子。——但我只知道我最喜欢的几首。”
“这也是我最喜欢的曲目之一。”他盯着车外的雨幕,陷入了沉思。
坐在浅灰色的真皮座位上,我听着音乐,又放松了下来。要对这样熟悉的,让人平静的音乐无动于衷是不可能的。大雨模糊了窗外的景色,所有东西都变成了一团灰绿参杂的污渍。我开始意识我们开得很快。但这车跑得太平稳了,太流畅了,以至于我根本没有注意到车速。只有窗外一闪而过的城镇泄露了天机。
“你母亲是什么样的人?”他忽然问我。
我看了他一眼,只见他正用好奇的眼神研究着我。
“她看上去和我很像,但她更漂亮些。”我说道。他挑起眉头。“我遗传了太多查理的特点。她比我更直率,更勇敢些。她很不靠谱,性子有些古怪。她的厨艺总是充满了未知数。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停了下来。谈论她的事总让我有些沮丧。
“你今年高寿,贝拉?”出于某种某种我无法想象的原因,他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挫败感。他已经把车停了下来,我意识到我们已经到了查理的家。雨太大了,我只能勉强看见屋子的轮廓。就好像车子被河水淹没了一样。
“我十七岁。”我有些困惑地答道。 “你可不像十七岁的人。”
他的语气颇有些责备的意味,这让我笑了起来。
“怎么了?”他问道,又一次好奇起来。
“我妈总说我一生下来就三十五岁了,而且每一年都在变得更加老气横秋。”我笑着说道,然后叹了口气。“嗯,有些人不得不变成大人。”我停顿了一秒。“你自己看起来也不像一个还在念中学的初中生。”我指出。
他做了个鬼脸,然后转移了话题。 “那么,为什么你母亲会和菲尔结婚呢?”
我很惊讶:他居然还记得这个名字。我只提过一次,而且那是两个月以前的事了。我想了一会儿,才答道。
“我的母亲……她的心态比她的实际年龄年轻得多。我想菲尔让她感觉更年轻了。至少,她疯狂地迷恋着他。”我摇着头。这种吸引力对我来说实在是个谜。
“你赞成吗?”他问道。
“有区别吗?”我反驳道。“我只希望她快乐……而他正是她想要的那个人。”
“这样做很有雅量……我认为是的。”他若有所思地说。 “什么?”
“你认为她会用同样的善意来包容你吗?不管你选择了什么样的人?”他忽然热心起来,他的眼睛对上了我的视线。
“我——我想会的。”我结结巴巴地说道。“但她毕竟是家长。这有些不太一样。”
“那就没人能算得上是让人害怕了。”他嘲弄道。
我露齿一笑,反驳道:“你说的让人害怕是什么意思?满脸的穿孔和一大堆的纹身?”
“那是其中一种定义,我想。” “你的定义是什么?”
但他无视我的提问,却问了我另一个问题。“你认为我会让人害怕吗?”他挑起一侧眉头,淡淡的笑意点亮了他的脸。
我想了一会儿,不知道实情和谎言哪个会更受欢迎。我最终决定说实话。“呃……我想你会的,如果你想的话。”
“你现在怕我吗?”笑容忽然消失了,他天使一样的脸严峻起来。
“不怕。”但我回答得太快了点。笑容又回到了他脸上。
“那么,现在你打算告诉我你家人的事了吗?”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我问道。“那一定比我的故事更有趣。”
他立刻警惕起来:“你想知道什么?” “你是卡伦家收养的孩子?”我向他求证。
“是的。” 我迟疑了片刻:“你的父母怎么了?”
“他们很多年以前就去世了。”他用平铺直叙的口吻说道。
“我很抱歉。”我喃喃地说。
“我不太记得他们了。卡莱尔和艾思梅成为我的父母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而且,你爱他们。”这不是一个疑问句。从他谈到他们的口吻就能看出来了。
“是的。”他微笑着。“我想象不出比他们俩更好的人了。” “你非常幸运。”
“我知道我很幸运。” “那你的兄弟姐妹呢?” 他看了一眼仪表板上的时钟。
“如你所见,我的哥哥和妹妹,还有贾斯帕和罗莎莉将会很不高兴,如果他们得在雨里等我的话。”
“哦,对不起。我想你得走了。”但我不想离开这辆车。
“而且你可能会希望在史温警长到家以前拿回你的卡车,这样你就不必告诉他生物课上的小插曲了。”他向我咧嘴一笑。
“我相信他已经知道了。在福克斯没什么秘密。”我叹息道。
他大笑起来,但笑声很快戛然而止。
“祝你在海滩过得愉快……这实在是适合日光浴的好天气。”他看了一眼窗外的雨帘。
“我明天不能见到你吗?” “不能。这周末艾密特和我会动身得很早。”
“你们要去做什么?”一个朋友能这样问,对吧?我希望我声音里的失落不要表现得太明显。
“我们要去山羊岩荒地远足,就在雷尼尔国家公园的南部。”
我记得查理提过卡伦一家经常去露营。
“哦,嗯,过得愉快。”我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更热切些。但我不觉得我能骗得过他。他的嘴角浮起一抹微笑。
“这个周末你愿意帮我个忙吗?”他转过身来,脸直视着我,充分利用他那双燃烧着的金色眸子的魔力。
我无助地点了点头。
“别生气,但你似乎是那种像吸铁石一样吸引着意外事故的人。所以……尽量别掉进海里,也别被什么绊倒,行吗?”他邪恶地笑着。
他一开口,我的无助感就荡然无存了。我瞪着他。
“我会留意,看我能帮上什么忙的。”我嚷道,然后跳进雨里。我格外用力地“砰”地一声摔上了身后的门。
他仍在笑着,把车开走了。

接下来的一天,好多了……也糟糕多了。说好多了,是因为雨还没下下来,虽然云层又厚又暗。这一天也轻松多了,因为我知道自己这一天都要做些什么了。迈克上英语课的时候坐在了我旁边,而且还把我送到了下一节课的地点,”象棋俱乐部成员”埃里克一直都瞪大眼睛看着他;这真让人受宠若惊。人们不像昨天那样老瞅我了。我跟一大群同学坐在一起吃午饭,其中包括迈克、埃里克、杰西卡等好几个现在我已经记住了名字和长相的同学。我开始感觉自己是在踩水,而不是在往下沉了。
第二天要好些,也更糟糕。
更好些是因为它不再下雨了,但云层依然又厚又密。这一天要容易些,因为我知道这一天都有什么可期待。迈克英语课上和我坐在一起,然后陪我去下一堂课,一路上说个不停,而“象棋俱乐部”埃里克始终瞪着他。人们不再像昨天那样老盯着我看了。午餐时我和一大群人坐在一起,包括迈克,埃里克,杰西卡,还有一些别的名字和面孔我都不记得的人。我开始感到像是踏在了水面上,而不是被水淹没。
更糟糕是因为我很疲倦。夜里风声在屋里回荡,我一直无法入睡。更糟糕是因为瓦尔纳老师在三角课上叫我起来回答问题,而那时我并没有举手,而且我还答错了。这是悲惨的一天,因为我不得不开始打排球,而且有一次我没能从球的来路中躲开,而把它打到了我队友的头上。这一天更糟糕,是因为爱德华.卡伦没有来学校。
整个早上我都在惧怕着午餐,害怕他异乎寻常的怒视。我的一部分想要对抗他,要求知道他的问题所在。当我无法入睡,只能躺在床上时,我甚至想象着我该怎么说。但我太了解我自己了,我不认为我有这个胆量去做这件事。我让胆小的狮子看起来像个终结者。
当我和杰西卡一起走进自助餐厅的时候,我努力不让自己偷瞄他所在的地方,但没有成功——我看见他的四个风格迥异的兄弟姐妹一起坐在昨天的那张桌子旁,但他不在那里。
迈克拦住我们,要我们坐到他那张桌子去。杰西卡看上去很乐意得到他的注意,她的朋友们也很快就加入了我们。但在我努力去听他们轻松的谈话的同时,我仍然不安地等待着他进来的那个让人提心吊胆的时刻。我希望他进来时不会注意到我,以证明我的多疑是错误的。
他没有进来,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越来越紧张不安。
午餐时间结束时,他依然没有出现,因此我更加充满信心地去上生物课。迈克表现出了金毛寻回犬的优良品质,忠实地陪着我去教室。在门边上我屏住了呼吸,但爱德华.卡伦也不在那里。我松了一口气,向我的位置走去。迈克一路跟着我,谈论着一次即将到来的沙滩之旅。他一直待在我的桌子旁直到铃声响起。然后他满怀希望地向我笑了笑,回去坐到一个戴着牙套,烫着可怕的波浪发的女孩旁边。看来我得对迈克做点什么了,但这不太容易。在这样一个小镇里,每个人都对别人了如指掌,因而采取一些策略是十分必要的。我不会做得很老练;关于应付过分热情的男孩我没有任何经验。
我很高兴我能一个人占据整张桌子,因为爱德华不在。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这样告诉自己。但我无法逃避这样的疑虑:他不在这里是因为我。认为我能够这样强烈地影响某人,这种想法实在太过荒谬,也太过自负了。这是不可能的。但我还是无法停止担心,担心这是真的。
这一天的课程都结束以后,我一直等到脸上被排球打到的擦伤不那么红时,才迅速换上我的牛仔裤和海军蓝色的毛衣。我快步走出女生更衣室,愉快地发现我终于成功地暂时甩开了我的寻回犬朋友。我迅速走到停车场,现在这里挤满了急于离开的学生。我钻进卡车里,检查了一下书包以确认没有落下什么东西。
昨天晚上我终于发现查理除了煎蛋和熏肉什么也不会做。所以我要求在我住在这里的这段时间里由我接管厨房。他相当乐意地交出了打理三餐的权力。我也发现他家里已经没有食物了。所以我列了一张购物清单,从橱柜里标着“伙食费”的罐头里拿了钱,现在只需直奔平价超市。
我踩下油门,发动了轰隆隆的引擎,无视一堆向我方向转过头来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把车倒进等着离开停车场的车队长龙中。当我在队伍里等着,假装那个震耳欲聋的轰鸣是别人的车发出的时候,我看到卡伦两兄妹和黑尔双胞胎钻进了他们的车里。是那辆闪闪发光的沃尔沃。当然,也只能是他们的。我之前没有注意到他们的衣着——我太着迷于他们的面孔了。现在我看到,很显然他们的穿着出奇地好;式样简洁,但明显是出自设计师之手。有这样出众的外形,这样优雅的姿态,他们就算穿着破抹布也能出人头地。居然能够同时拥有美貌与财富,他们好得有些过分了。但就我所能告诉你的,生活大多数时候都是公平的。看起来他们拥有的一切并没能让他们在这里得到认同。
不,我并不完全坚信这一点。似乎是他们自己把自己隔离起来了;我不能想象对于这样优秀的人生活中会有哪扇门推不开。
在我开车经过他们车旁时,他们和别人一样,都扭过头来看着我这辆隆隆作响的卡车。我坚持着直视前方,直到逃出校园以后,才终于感觉到得救了。
平价超市离学校不远,只隔着几条马路,紧挨着高速公路。呆在超市里是件很惬意的事:这里感觉正常多了。在家时我负责购物,所以我很高兴能投入到同样的工作中。超市里很大,呆在这里我听不到打在屋顶上噼啪作响的雨声,可以忘记身在何处。
回到家后,我把买回来的东西从车上搬下来,塞满了我能找到的每一块空间。我希望查理不会介意。我把马铃薯裹上锡箔,塞进烤箱里,给一块牛排浇上酱汁,搁在冰箱里的鸡蛋盒上。
做完这些以后,我拿起书包走上楼。在开始写作业以前,我先换了一件干爽的毛衣,把湿漉漉的头发扎成马尾,然后去检查电子邮件。我有三封邮件。
“贝拉,”是我妈发来的。
“你一到那边就发邮件给我。告诉我你一路飞得是否顺利。下雨了吗?我已经开始想念你了。我刚刚打包好去加利福尼亚的行李,但我找不到我那件粉色外套了。你知道我放哪儿了吗?菲尔向你问好。妈妈。“
我叹了口气,翻到下一封邮件。这封邮件和上一封邮件隔了八个小时。
“贝拉,”她写到。 “为什么你还没有发邮件给我?你在等什么?妈妈。”
最后一封是今天早上收到的。 “伊莎贝拉,
如果今晚五点半我还没收到你的消息,我就要打电话给查理了。”
我看了看钟。还有一个小时,但我妈爱抢跑是出了名的。 “妈妈,
冷静点。我现在就写。别冲动。 贝拉。” 我发出这封邮件,然后开始写下一封。
“妈妈,
一切都很好。当然这里一直在下雨。我只是在等有什么可写的。学校不算太糟,只是有点单调。我认识了一些不错的孩子,他们午餐时和我坐在一起。
你的外套在干洗店——你应该周五去把它取回来。
查理给我买了辆卡车,你信不信?我喜欢这辆车。它有些年头了,但相当坚固,你知道,这对我来说再好不过了。
我也很想你。我很快会再写邮件给你的,但我不可能每五分钟检查一次邮件。
放轻松,深呼吸,我爱你。 贝拉。”
我开始看《呼啸山庄》——我们的英语课正在学这部小说——再看一遍纯粹是为了消遣。我正在看书的时候,查理回来了。我看得太入神,以至于忘了时间。我冲下楼,把马铃薯拿出来,开始烤牛排。
“是贝拉吗?”爸爸听到我下楼的声音,问道。 还能有谁?我暗自想着。
“嗨,爸爸,欢迎回家。”
“谢谢。”他把枪挂在墙上。趁我还在厨房里忙活,他把靴子换了下来。就我所知,他还不曾在执行公务的时候开过枪。但他总是时刻准备着。当我还小,来这里住着的时候,他总是一进门就把子弹给卸下来了。我猜他是觉得我够大了,不会因为枪走火而伤着自己,也没有沮丧到要饮弹自杀尽。
“晚饭吃什么?”他警惕地问。我的母亲是个富有创意的厨子,但她的试验品通常都难以下咽。我既惊异,又难过:他居然到现在还记着这件事。
“牛排和马铃薯。”我回答道。他看起来松了一口气。
我忙着的时候,他似乎觉得在厨房里干站着太傻,就笨拙地走到起居室里看电视去了。那样我们都会更轻松些。趁牛排还在锅里烤着,我做了份沙拉,摆好餐具。
等晚饭准备好后,我喊他过来吃饭。他走进屋子时,满意地嗅着。
“闻着不错,贝拉。” “谢谢。”
我们静静地吃了一会儿。这种感觉很自在。我们都不会因为沉默而难受。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很适合住在一起。
“嗯,你觉得学校怎样?有没有交到什么新朋友?”又过了一会儿,他问道.
“嗯,我和一个叫杰西卡的女孩一起上了几节课。午餐时我和她的朋友们坐在一起。还有一个叫迈克的男孩,人很不错。大家都很友好。”除了某位人物。
“那一定是迈克.牛顿。不错的孩子——家境也不错。他爸爸在离镇上不远的地方开了家运动装备商店。他在路过这里的徒步旅行者身上赚了不少钱。”
“你知道卡伦一家吗?”我迟疑地问。
“卡伦医生一家?当然。卡伦医生是个好人。”
“他们……那些孩子……有些不太一样。他们似乎不太适应这里的学校。”
查理气愤的表情把我吓到了。
“镇上这些人!”他喃喃地说。“卡伦医生是一位出色的外科医师,他在世界上任何别的医院工作都能挣到十倍于这儿的工资,”他越说越响。“能得到他是我们走运——因为他太太喜欢住在小镇上。他是这个社区的财富。他的孩子们个个都行为端正,礼貌得体。他们刚搬来时我也曾对这些这个年纪被收养的孩子产生过疑虑。但他们都很懂事——他们从没给我惹过哪怕一丁点的麻烦。而有些世世代代住在镇上的家伙,他们的孩子我简直没法说。而且他们确实像一家人那样团结——每两周就去一次露营……只不过因为他们是新来的,人们就对他们说长道短。”
这是我听过的查理一口气说出的最长的话。他一定是对人们的流言蜚语气愤得不得了。
我改口说道:“他们似乎对我还算不错。我只是注意到他们总是独来独往。他们都很引人注目。”我补充道,努力想要表现得更赞赏些。
“你应该见见那个医生,”查理大笑着说。“他婚姻美满实在是件好事。当他在附近时,医院里的很多护士都很难集中注意力工作。”
我们吃过饭后,再度陷入了沉默。我开始洗盘子时,他动手收拾桌子,然后回去看电视。我洗完盘子后——用手洗,因为没有洗碗机——不太情愿地上楼去写数学作业。我可以感觉到某种一成不变的生活模式正在形成。
这天夜里很安静,我感到精疲力竭,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周就这样平静地过去了。我开始习惯每天例行公事的课表。周五的时候我几乎已经认得全校的学生了,只是还叫不全名字。体育课上,我的队友已经吸取教训,不再传球给我了。如果别的队试图利用我这个弱点,他们会尽快地冲到我前面。我很高兴地给他们让开路。
爱德华.卡伦还是没有来学校。
每一天,我都不安地看着门口,直到那群卡伦家的孩子走进自助餐厅,不包括他。这时我才会安下心来,加入到午餐时间的谈话中。通常这些对话都只围绕着迈克组织的,两周后的拉普什海洋公园之旅开展。我也被邀请了,我也同意了,更多是出于礼貌而非自愿。海滩应该是既炎热又干爽的。
星期五的时候我怡然自得地走进生物课教室,不再担心爱德华会在那里。就我所知,他已经退学了。我试着不去想他,但我还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忧虑:我也许是造成他持续缺勤的罪魁祸首。但这似乎太荒谬了。
我在福克斯的第一个周末无惊无险地过去了。查理还是老样子,不愿意呆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消磨时间,把周末都耗在了工作上。而我打扫了房子,顺利完成了家庭作业,给我妈又写了几封假装快活的邮件。周六我有开车去图书馆,但那里的藏书少得可怜,我也懒得办借书证了。或许最近我该去趟奥林匹亚或者西雅图,找家不错的书店。我懒洋洋地想着这辆卡车开过去每英里得耗多少油——然后不寒而栗。
周末时雨变得小多了,安安静静的,所以我睡得很好。
星期一早上,停车场里的人都向我打招呼。我还不知道他们所有人的名字,但我还是向每个人微笑着招手致意。今天早上气温又降了,但我很高兴没有下雨。英语课上,迈克照旧坐在我旁边。我们简单地聊了一下《呼啸山庄》,既坦然又轻松。
最重要的是,这样的相处比我所想过的还要更自在。在这里我过得比我期望过的还有自在。
当我们走出教室时,天空里落下了无数打着旋儿的小白点。我能听到人们兴奋地大喊着。风拍打着我的脸,我的鼻子。
“哇,”迈克说。“下雪了。”
我看着这些小小的棉絮逐渐堆积在人行道上,时不时打着旋儿掠过我的脸。
“呃。”雪。我的好日子一去不返了。 他看上去很吃惊。“你不喜欢雪吗?”
“不喜欢。这意味着冷得都不能下雨了。”显而易见。“还有,我觉得雪应该是一片一片地飘落下来——你知道,每一片都是独一无二的,所有的雪都是这样。这些雪看起来像棉花棒上的小棉球。”
“你之前没见过下雪吗?”他怀疑地问道。 “当然有,”我顿了顿。“在电视上。”
迈克大笑起来。然后,一个巨大的、松软的雪球不偏不倚地砸在了他后脑勺上。我们都回过头去看是谁干的。我怀疑是埃里克,他正背对着我们走开——但不是向他下一堂课的方向。迈克显然也这样认为。他弯下腰,团起一堆白色的雪泥。
“我们午餐时见,好吗?”我一边说着一边走开。“人们一开始打雪仗,我就跑进去。”
他只是点点头,紧盯着埃里克后退的身影。
整个上午,每个人都在兴奋着谈论着这场雪。显然这是新的一年里下的第一场雪。我一直抿紧双唇。当然,这比下雨要干燥些——直到它在你靴子里融化开来。
下了西班牙语课,我和杰西卡走向自助餐厅,一路上保持着警惕的姿势。雪球到处飞来飞去。我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预备着必要时拿来当挡箭牌。杰西卡觉得我很恶搞,但看见了我的表情以后,她放弃了向我扔个雪球的打算。
我们刚进门,迈克就追上了我们。他大笑着,头发上沾满了融化的冰渣。当我们排队买食物的时候,他和杰西卡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刚刚那场雪仗。我出于习惯,瞥了一眼角落里的那张桌子。然后,我僵在了那里。那张桌子旁坐着五个人。
杰西卡拉住我的手。 “喂?贝拉?你想吃点什么?”
我低下头,耳朵都发热了。我没有必要这样自觉,我提醒自己。我又没有做错什么。
“贝拉怎么了?”迈克问杰西卡。
“没事,”我答道。“我今天喝苏打水就可以了。”我跟上队伍的尾巴。
“你不饿吗?”杰西卡问。 “是的,我有点不舒服。”我说,眼睛依然盯着地面。
我等着他们去取他们的食物,然后跟着他们走到一张桌子旁坐下,眼睛自始至终都盯着自己的鞋。
我小口小口地喝着苏打水,胃里一阵阵翻腾着。迈克两次问起我,带着我个人觉得很不必要的担心。
我告诉他我没事。但我在想着是否应该表现得更夸张一些,然后逃到医务室把下一堂给翘掉。
荒谬。我根本没有必要逃走。
我决定允许自己瞄一眼卡伦一家那张桌子。如果他还瞪着我看,我就翘掉生物课,当个懦夫。
他们都在哈哈大笑。爱德华,贾斯帕,还有艾密特,头发都湿透了,沾满了融化的雪。爱丽丝和罗莎莉都倚到一边去,因为艾密特在向她们甩着自己的头发。他们像别人一样,享受着下雪天的乐趣。只是和我们相比,他们看上去更像是电影里的某个镜头。
但是,除了欢笑和嬉闹,还有些许不同之处。但我无法确切地说出到底有何不同。我更仔细地打量着爱德华。他的肤色不那么苍白了,我觉得——大概是一场雪仗带来的红晕——他眼睛下的黑眼圈也不那么明显了。但还不止这些。我反复思考着,看着,试图找出变化的地方。
“贝拉,你在看什么?”杰西卡插进来,她的眼睛随着我的视线望去。
就在那一刻,他的眼睛转过来,对上了我的双眼。
我垂下头,让头发落下来遮住我的脸。但是,我能确定,在我们目光交汇的那一瞬,他看上去并没有我上次见到的那样严厉和不友好。他看上去只是有些好奇,还有某种程度的不满足。
“爱德华.卡伦盯着你看呢。”杰西卡在我耳边咯咯地笑着。
“他看上去不太生气,对吧?”我不禁问道。
“不,”她说,听起来对我的问题深感困惑。“他应该生气吗?”
“我不认为他喜欢我。”我坦言道。我还是有点想吐,于是把头靠在手臂上。
“卡伦一家不喜欢任何人……嗯,他们甚至不去注意任何人,更别提喜欢了。可是,他还在盯着你看。”
“不要再看他了。”我嘘声道。
她窃笑着,但还是看向了别处。我稍稍抬起头,以确认她没在看,否则我就要采取暴力来阻止她了。
随后,迈克打断了我们。他计划放学后在停车场来一场史诗般的暴风雪式雪仗,想让我们加入。杰西卡满腔热情地响应了他的号召。瞧她看着迈克的样子,毫无疑问,无论迈克让她干什么她都会同意的。我保持沉默。看样子在停车场没人以前我都得躲在体育馆里了。
剩下的午餐时间里我小心翼翼地让自己的视线一直停留在我自己的桌子上。我决定尊重心底的天人交战的结果。既然他看上去没在生气,我就去上生物课。一想到要再次坐在他旁边,我的胃就可怕地抽动几下。
我不太想和平时一样跟迈克一起去教室——他似乎是个极受欢迎的雪球狙击手们的移动靶子。但当我们走到门外的时候,我身旁的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唉声叹气起来。下雨了,雨水把积雪冲刷得干干净净,在人行道留下一道道冰痕。我窃喜着套上兜帽:下了体育课我可以直接回家了。
去四号楼的路上,迈克一直在抱怨着。
一进教室,我很宽慰地看到我的桌子依然是空的。班纳老师在教室里走来走去,给每张桌子发一台显微镜和一盒玻片。还有一会儿才开始上课,屋子里全是窃窃私语的嗡嗡声。我不再看门外,无所事事地在我的笔记本封面上涂鸦。
当我旁边的椅子被移动的时候,我听得异常清楚,但我还是专注地看着我刚刚画的图案。
“你好。”一个平静的,宛如天籁的声音说道。
我抬起头,有些眩晕地发现他是在和我说话。他坐在桌子所能允许的尽可能远离我的地方,但他的凳子的一角向着我。他的头发湿漉漉的,还滴着水,凌乱不堪——尽管如此,他看上去就像刚刚拍完一个洗发水广告。他美得惊人的脸显得既亲切又坦率,一抹淡淡的微笑浮现在他完美无瑕的唇上。但他的眼神有些小心翼翼。
“我是爱德华.卡伦,”他继续说道。“上周我没来得及向你作自我介绍。你一定是贝拉.史温吧。”
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难道整件事是我自己虚构出来的吗?他现在礼貌得无懈可击。我必须说点什么:他在等着。但我想不出什么值得一说的内容。
“你……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我结结巴巴地说。
他温柔地笑起来,但显得有些迷惑。
“噢,我想每个人都知道你的名字。整个小镇都在等待你的到来。”
我不由得露出苦相。我就知道是这样。
“不,”我愚蠢地坚持着。“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你叫我贝拉?”
他看上去很困惑。“你更喜欢别人叫你伊莎贝拉?”
“不,我喜欢贝拉这个名字。”我说。“但我想查理——我是说我爸爸——一定在背后叫我伊莎贝拉——所以这里的每个人似乎都只知道我叫伊莎贝拉。”我试图解释,感觉自己像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
“哦。”他不再纠缠于这个问题。我笨拙地移开视线。
谢天谢地,就在这时,班纳老师开始上课了。我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他对我们今天要做的实验的讲解上。盒子里的玻片的次序已经被打乱了。我们要两人一组地进行实验,找出每个洋葱鳞茎表皮细胞玻片所代表的细胞分裂周期,并贴上相应的标签。在此过程中不允许我们翻看书本。二十分钟以后,他会来回巡视,看谁做得正确。
“开始。”他下令道。
“女士优先,伙计?”爱德华问道。我抬头看着他。他微笑着,弯起的嘴角是那么的迷人,以至于我只能像个白痴一样盯着他看。
“或者我先来,如果你愿意的话。”笑容有些僵硬,他显然在怀疑着我的智力能否胜任。
“不,”我说,满脸绯红。“我先来。”
我是在卖弄,但不算过火。我做过这个实验,我知道我该找什么。这很简单。我“啪”地一下把第一张玻片放到显微镜下,敏捷地调到40倍镜,然后简单地看了一下玻片。
我很有把握地下了结论。“前期。”
“让我看一眼好吗?”我正要移开玻片,他问道。与此同时,他抓住我的手,让我停下来。他的手指冰冷,就好像上课前他一直把手埋在雪堆里一样。但这不是我飞快地挣开手的缘故。当他触到我的时候,他的触碰灼痛了我的手,仿佛有一股电流刹那间从我们身上流过。
“对不起。”他低声说道,立刻收回了手。但是,他仍旧伸手拿过了显微镜。我有些动摇地看着他,他检视玻片的时间比我还短。
“前期。”他表示赞同,工整地写到我们的实验报告的第一栏空白处。他动作熟练地换上第二张玻片,粗略地看了一眼。
“后期。”他一边低语着,一边写下来。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漠不关心。“可以让我看一下吗?”
他撇嘴坏笑,把显微镜推给我。
我急切地透过接目镜看进去,却失望了。该死,他是对的。
“第三张玻片?”我伸出手,却不看他。
他把玻片递给我。他似乎小心翼翼地避免着再次和我有肌肤上的接触。
我用我能做到的最快速度看了看玻片。
“间期。”在他开口以前,我把显微镜递给了他。他飞快地瞄了一眼,然后写下来。在他看的时候我本可以写下来的,但他清秀雅致的笔迹把我镇住了。我不想用我笨拙潦草的字体毁掉这张纸。
我们早早地完成了实验,把别人都甩在了后头。我可以看到迈克和他的搭档在一遍又一遍地对比着两张玻片,而另一组则在桌子底下翻开了书。
我实在无事可做,只能尽量不让自己看他。但没有成功。我看过去,他正在盯着我看,眼里有着令人费解的挫败感。电光火石间,我发现了他容貌上的极细微的不同之处。
“你戴了隐形眼睛吗?”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他似乎对我出人意料的提问感到很困惑。“没有。”
“哦,”我咕哝着说。“我觉得你的眼睛有些不太一样。” 他耸耸肩,看向别处。
事实上,我确定他的眼睛有些不太一样。我对他那双纯黑的眸子记忆犹新——上次他曾那样地瞪着我——那种眸色在他的苍白肌肤和红色头发的映衬下越发醒目。今天,他的眼睛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颜色:一种奇怪的黄褐色,比奶油糖的颜色略深一些,但同样是金黄的色调。我无法理解这种事情,除非是他出于某种原因在隐形眼镜的事情上说了谎。又或者是福克斯让我疯狂地脱离了对世界的正常感知。
我向下看,他的双手又一次收紧握成拳头。
班纳老师走到我们的桌子旁,想看看为什么我们停下来不做了。他越过我们的肩膀看到已经完成了的实验,于是更加专注地检查起答案来。
“那么,爱德华,你不认为伊莎贝拉应该拥有使用显微镜的机会吗?”班纳老师问道。
“贝拉,”爱德华下意识地更正道。“事实上,她找出了五个之中的三个。”
现在班纳老师看着我,表情很是怀疑。 “你以前做过这个实验吗?”他问道。
我羞涩地一笑:“但不是用洋葱鳞茎。” “是用白鱼囊胚?” “没错。”
班纳老师点点头。“你在凤凰城上过大学先修课程吗?” “是的。”
“很好,”他停顿了一会儿,说道,“我想你们两个在同一个实验小组是件好事。”当他走开的时候,嘴里还咕哝着什么。等他走了,我又开始在笔记本上涂涂画画。
“这雪太可惜了,不是吗?”爱德华问。我有一种感觉,他在强迫自己和我闲聊。我又开始犯妄想症了。这简直像是他听到了午餐时我和杰西卡的对话,正努力想要证明我是错误的。
“一点儿也不。”我老实答道,而不是假装和大家一样寻常。我仍在努力把愚蠢的多疑的念头从脑海里驱逐出去,没法集中注意力。
“你不喜欢寒冷。”这不是一个疑问句。 “还有潮湿。”
“福克斯对你来说一定是个不适宜居住的地方。”他若有所思地说。
“你根本想象不到。”我阴郁地低声含糊道。
他看上去对我所说的很着迷,但我想象不出是什么原因。他的脸让我分神,我只能在不失礼貌地前提下尽可能不去看他。
“那么,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呢?”
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至少,不像他这样直白。 “这……说来话长。”
“我想我可以耐心地听完。”他敦促着。
我停顿了许久,然后犯了一个错误:对上了他凝视着的双眸。他黑金色的眸子让我迷乱,于是想都不想就回答了。
“我妈妈再婚了。”我说。
“听起来不算很复杂。”他似乎不能赞同,但很快同情起我来。“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九月。”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感伤,至少对我来说。
“但是,你不喜欢她的新丈夫。”爱德华推测着,声音依然很亲切。
“不,菲尔人很好。可能,太年轻了点,但还是很好。”
“为什么你不继续和他们一起住了呢?”
我想不出他在对什么感兴趣,但他继续用那双富有穿透力的眼睛盯着我看,就好像我乏味的生活是一个异常精彩的传奇。
“菲尔经常出差,他是个职业球员。”我勉强笑道。
“我听说过他吗?”他问道,也笑了。
“应该没有。他打得不太好,严格地说还在小联盟里。他总在东奔西跑。”
“所以你母亲让你到这儿来,好让她能跟着他一起走四方。”他说这句话的语气更像是在做推论,而不是提问。
我略微抬起下颚。“不,她没让我来这儿。是我自己要来的。”
他颦起眉头。“我不明白。”他坦白道,看上去被这个事实深深地挫败了,而且有些过头。
“刚开始她留下来陪我,但她很想念他,所以很不快乐……所以我觉得是时候和查理一起好过日子了。”我说着,声音沉了下去。
“但现在,变成你不快乐了。”他指出来。 “所以说?”我挑衅道。
“这好像不太公平。”他耸耸肩,但眼神依然紧绷。
我干笑着。“没有人告诉过你吗?生活是不公平的。”
“我相信我曾经在某处听过这句话。”他冷冷地说道。
“所以,说完了。”我坚持着,想知道为什么他还在用那种眼神盯着我。
他的目光变为审视的神情。“你表现得很好,”他慢吞吞地说道。“但我敢打赌,你所经历的比你表现给任何人看的都要多。”
我向他做了个鬼脸,按捺住学五岁小孩说话的冲动,看向别处。 “我做错了吗?”
我努力无视他。 “我不这样认为。”他沾沾自喜地低声说道。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我被激怒了,于是问道。我的眼睛依然看着别处,看到老师正在教室里来回巡视。
“这是个好问题。”他低语道,声音小得让我怀疑他是不是在自言自语。但是,经过了几秒钟的沉默之后,我确信这是我所能得到的唯一答案。
我叹了口气,沉下脸看着黑板。 “我惹你生气了吗?”他问道,听起来有些好笑。
我不假思索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又一次说了实话。“确切地说,不是。我主要是在生我自己的气。我把心事都写在脸上——我母亲常说我是她的一本翻开的书。”我皱起了眉。
“恰恰相反,我觉得很难明白你的想法。”他猜测着,完全否认了我刚刚所说的,但听起来他是说真的。
“那你一定是个很好的阅读者。”我反驳道。
“通常是这样。”他笑得很开怀,露出一排整齐雪白的牙齿。
班纳老师让全班听他说话,我得救了,于是回过头去专心听课。我简直不敢相信,刚刚我居然把我沉闷的生活讲给了这个出色的、俊美的男孩,而他本可以轻视甚至无视我的。他似乎对我们的对话很投入,但现在我可以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他又开始把身子偏向一侧远离我了,他的手紧紧地抓住桌子的边缘,紧绷得不可思议。
当班纳老师开始演示时,我尽可能地让自己去关注幻灯机放映的剖视图,尽管我毫不费力地就在显微镜里看到了。但我还是走神了。
当铃声终于响起时,爱德华像上周一一样,迅速但优雅地冲出了教室。而我,也像上周一一样,诧异地盯着他远去的身影。
迈克马上蹦到我身边,把我的书拿起来给我。我觉得他像个滑稽的尾巴。
“太可怕了。”他呻吟着。“他们看上去都一个样。你真幸运,你的搭档是卡伦。”
“我没费多大劲就完成了。”我说,被他的臆测刺痛了。但我很快就后悔了。“但我以前做过这个实验。”在他觉得受到伤害以前我补充道。
“卡伦今天看起来挺友好。”当我们披上雨衣时,他评价说。他看上去对此不太高兴。
我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无动于衷。“我想知道他上周一发生了什么事。”
当我们向体育馆走去时,我没法把注意力集中在和迈克的闲聊上。体育课也没能让我专心致志。今天迈克和我一组。他仗义地同时防守了我和他的位置,所以我只在轮到我发球时才停止神游太虚。每次我发球的时候,我的队友都要小心地躲开我的发球路线。
在我走向停车场的时候,雨已经减弱成雾状了,但坐进干燥的驾驶室里还是让我更高兴些。我发动引擎,头一次不去在意引擎那让人头皮发麻的轰鸣声。我拉开夹克的拉锁,把兜帽放下来,把湿漉漉的头发披散下来,好让暖气在我回家的路上就把它弄干。
我看看四周,以确认前后没有来车。这时,我注意到了那个静止的、雪白的身影。爱德华.卡伦倚在那辆沃尔沃的前门上,在离我三辆车开外的地方,专注地看着我的方向。我移开视线,手忙脚乱地倒车,却差点撞上了一辆锈迹斑斑的丰田花冠。算那辆丰田走运,我及时地踩下了刹车。丰田刚好属于那种会被我的卡车撞成破铜烂铁的车。我深呼吸,依然看着另一侧的车窗,小心翼翼地把车倒出来,这回总算成功了。在我开车经过那辆沃尔沃的时候,我保持着眼睛直视前方,但还是偷偷扫了一眼四周。我可以发誓,我看到他在大笑。

在我的梦境里,四下里很暗,仅有的微弱的光芒似乎是从爱德华的肌肤上散发出来的。我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背影。他正在离我而去,把我留在黑暗中。不管我跑得多快,我都追不上他。不管我喊得多响,他都没有回头。我心绪不宁地在半夜醒来,直到过了很久才能再次睡着。从那以后,他几乎每天晚上都出现在我梦里,但总是离我远远地,在我无法触及的地方。
那场事故之后的一个月,充满了紧张和不安,而最初那几天,还让人发窘。
那一周余下的几天里,我沮丧地发现,自己成为了众人注意的焦点。泰勒.克劳利简直让人无法容忍,无论我上哪里去他都跟着我,喋喋不休地说着要设法补偿我。我试图让他明白,我什么都不需要,只想让他把这一切忘掉——尤其在我没有受到任何伤害的前提下——但他仍然固执己见。每节课下课后他都跟在我后面,午餐时还坐到了我们现在极其拥挤的桌子旁。迈克和埃里克对他很不友好,甚至超过了对彼此的敌意。这让我很是苦恼:我又多了一个不受欢迎的仰慕者。
似乎没人想去关心一下爱德华,尽管我一次又一次地解释说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他怎样把我拉到一旁,差点也被撞上了。我努力想要说服大家。但杰西卡,迈克,埃里克,和别人一样,都说在货车被拉开以前根本没有看到爱德华在那里。
我问我自己,为什么根本没人注意到,在他突然地、几乎不可能地把我救下来以前,他站在那么远的地方。我懊恼地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没有人像我那样,总在注意着爱德华。除了我,没有任何人会那样地注视着他。多么可悲的发现。
爱德华从不曾被一群好奇的旁观者围着,渴望着听他描述他的第一手消息。人们像往常一样躲着他。卡伦兄妹和黑尔双胞胎总是坐在同一张桌子旁,什么也不吃,只跟自己人说话。他们,尤其是爱德华,再也不曾看我一眼。
课堂上,当他坐在我旁边时,总是坐到桌子所能容许的离我最远的地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只有在他的拳头时不时地收紧——绷紧的肌肤几乎要比骨头还白——的时候,我才会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像他表现的那样健忘。
他正巴不得当初没有把我从泰勒的车轮下拉开——我不作他想。
我很想跟他说话,而在事故发生后的第二天我尝试过了。上一次我在急诊室外见到他的时候,我们的反应都太激烈了。我还是很生气,因为他始终不肯信任我,不肯把真相告诉我,尽管我无可挑剔地单方面遵守了协议。但他确实救了我的命,不管他是怎么做到的。所以,经过一夜之后,我的满腔怒火终于消失殆尽,化为了由衷的感激之情。
当我走进生物教室时,他已经坐到了座位上,直直地看着前方。我坐下来,希望他转向我。但他没有流露出半点意识到我在场的迹象。
“你好,爱德华。”我和颜悦色地说道,向他表明我正在自我检讨。
他略微侧过脸来,看也不看我,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别处。
这就是我最后一次和他接触的全部内容。虽然,每一天,他都在那里,离我只有一英尺的距离。有时侯我会看着他,完全没办法让自己停下来——但只是远远地看着他,在自助餐厅里,或是在停车场上。我看着他,发觉他金色的双眸明显变黑了,每一天都在变得更黑。但在课堂上,我对他的注意,不会比他对我表现出来的更多。我陷入了极其悲惨的境地。而那个梦仍在继续。
虽然我一直在说谎,但我的电子邮件的内容还是让蕾妮察觉到了我的消沉。她时不时给我打电话,担心着我。我试图让她相信我的情绪低落完全是由天气造成的。
至少,迈克对我和我的实验小组搭档之间的冷战感到很高兴。我看得出,他本来还在担心爱德华英雄救美的举动会让我对他产生好感,现在他很宽慰地看到这件事似乎适得其反。他变得更有信心了,总是坐在我的桌旁和我聊天直到生物课开始为止,完全无视爱德华的存在,就像他无视我们一样。
在那个危险的冰雪天之后,积雪被雨水永远地冲走了。迈克很失望,他还没来得及开展他的雪球大战呢。但海滩之旅很快就要到了,这一点让他略感安慰。尽管,一周周过去了,大雨仍在继续。
杰西卡让我了解到了另一件日益逼近的大事。三月里的第一个周二,她打电话给我,希望能得到我的许可,去邀请迈克和她一起参加两周后的春季女生择伴舞会。
“你真的不介意?……你不打算邀请他吗?”当我告诉她我一点都不介意时,她固执地追问。
“不,杰西,我不会去的。”我向她保证。跳舞显然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
“舞会是很有意思的。”她半心半意地试图说服我。我有时觉得,杰西卡跟我做朋友更多是因为我莫名其妙的超高人气,而不是真的喜欢和我待在一起。
“祝你跟迈克过得愉快。”我鼓励她。
第二天的三角函数课和西班牙语课上,我惊讶地发现杰西卡不像往常一样滔滔不绝地自说自话了。课间我们一起走的时候,她一直沉默着。我实在不敢问她为什么。如果迈克拒绝了她的邀约,我一定是她最不想告诉的人。
午餐的时候,我更加担心起来,因为杰西卡坐得离迈克远远的,和埃里克聊得很起劲。迈克显得异常地安静。
迈克陪我向教室走去,一路上继续沉默着,他脸上不自在的表情是个坏兆头。但他始终没有提出这个话题,直到我坐到座位上,他靠在我桌子上为止。和往常一样,我像被电了一下,意识到爱德华虽然坐得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却如此遥远,仿佛他只是我虚构出来的一个梦。
“那个,”迈克看着地板,说道。“杰西卡邀请我和她一起参加春季舞会。”
“好极了。”我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明朗又热情。“你跟杰西卡一起会过得很愉快的。”
“嗯……”他审视着我的微笑,挣扎着,显然对我的反应很不高兴。“我告诉她我要想一下。”
“为什么你要这样做?”我让自己的语气带上一点失望的色彩,虽然我感到很宽慰,幸亏他没有一口回绝她。
他又一次低下头,一脸的坦然。内疚让我的决心有点动摇了。
“我还以为也许……嗯,也许你会邀请我的。”
我停顿了片刻,厌恶着在心底翻滚着的内疚之情。但从眼角的余光,我看到了,爱德华好像条件反射一样,向我这边侧过头来。
“迈克,我想你应该接受她的邀约。”我说。
“你已经邀请别人了吗?”爱德华有没有注意到,迈克的眼睛飞快地掠过他的方向呢?
“没有。”我向他保证。“我根本没打算去舞会。” “为什么不去?”迈克诘问道。
我不想冒着生命危险到舞会上去,试探我的运气。于是,我迅速想出了一个新的计划。
“那个周六我要去西雅图。”我解释道。反正我需要去镇外透透气——那个周六忽然成为了出发的最佳时刻。
“你不能找别的周末去吗?”
“抱歉,不能。”我说。“所以,你也别让杰西再等了——这太没礼貌了。”
“是啊,你说的没错。”他喃喃地说着,沮丧地转过身,回到他的座位上去。我闭上眼睛,用手指按住太阳穴,试图把内疚和同情逼出我的脑海。班纳老师开始讲课了。我叹了口气,睁开双眼。
爱德华正好奇地盯着我,他的黑眼睛里闪烁着和上次一样的,熟悉的挫败感,这种感觉甚至比上一次还要明显。
我很惊讶,但还是盯回去,希望他能快点移开视线。但他却一直凝视着我的眼睛,眼神直接而深邃。毫无疑问,只能是我移开目光了。我的手开始颤抖。
“卡伦先生?”老师点了他的名字,要他回答某个我根本没听到的问题。
“三羧酸循环。”爱德华回过头去看着班纳老师,很不耐烦地答道。
他的眼睛刚放开我,我立刻低下头看着我的课本,试图找到老师正在讲的地方。我甚至怯懦到把头发拢到右肩上垂下来,挡住我的脸。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全身居然都被涌起的一股激动之情给席卷了——仅仅因为这是在隔了一周半以后第一次,他碰巧看了看我。我不能容忍他这样左右我的情绪。这太可悲了。比可悲更甚的是,这有害于我的健康。
那堂课剩下的时间里,我竭力不让自己去注意他。虽然,这不太可能,至少不能让他知道我在注意他。当铃声响起时,我转身背对着他,开始收拾东西,希望他能像平常一样立刻离开。
“贝拉?”我不应该这样熟悉他的声音的。就好像他的声音我已经听了整整一辈子,而不是只有短短的几个星期。
我很不情愿地,慢慢转过身去。我不想体验那种感受,那种我早就知道的,当我凝视着他太过俊美的面庞时,我所感觉到的一切。当我看向他的时候,脸上写满了警惕。他的表情有些难以琢磨。他什么也没说。
“怎么了?你又开始跟我说话了?”我最终还是开口问道。我的声音里充满了火药味,虽然我不是故意的。
他的嘴唇抽动了一下,用微笑来反击我。“不,确切的说,不是。”他承认道。
我闭上眼睛,用鼻子缓缓地吸了一口气,注意到自己正在咬牙切齿。他在等着。
“那你想干嘛,爱德华?”我问道,依然闭着眼睛。这样跟他说话能说得更有条理些。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诚恳。“我知道,我太粗鲁了。但这样会更好,真的。”
我睁开双眼。他的神情很严肃。
“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我说道,声音里充满了警惕。
“如果我们不是朋友,会更好些。”他解释道。“相信我。”
我眯缝起眼睛。我之前听过这样的话。
“真遗憾,你没有更早地想到这一点。”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你本来可以把自己从这种后悔中拯救出来的。”
“后悔?”这个字眼,还有我的语气,显然让他失去了警惕心。“后悔什么?”
“后悔没让那辆愚蠢的货车从我身上碾过去。”
他被震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等到他终于可以开口说话时,他的声音听起来快要抓狂了:“你认为我后悔救了你的命?”
“我知道你是这样想的。”我嚷道。 “你什么也不知道。”他显然已经抓狂了。
我干脆地扭过头去,紧紧地闭着嘴,以免失控地喊出我想要扔到他头上的所有责难。我把书叠成一摞,然后站起来向门口走去。我想要气势汹汹地冲出门外,但是,当然,我的靴子绊到了门框,怀里的书散落一地。我站了一会儿,想让它们就这样在地上躺着算了。最终,我叹了口气,弯下身子想把它们捡起来。他蹲在那里,已经把书都堆成一堆了。然后他把书递给我,脸上冷冰冰的。
“谢谢。”我冷淡地说。 他眯缝起眼晴。 “不客气。”他回敬道。
我随即直起身子,再次转身离开他,头也不回地昂首阔步向体育馆走去。
体育课太残忍了。我们开始学篮球了。我的队友从不把球传给我,这点很不错,但我老是摔倒。有时候我还会连累别人跟我一起倒下去。今天我的状态比平时更糟,因为我脑子里全是爱德华的身影。我想要把注意力集中在脚上,但他总在我需要保持平衡的时候闯进我的思绪里。
像往常一样,放学是件让人宽慰的事。我几乎一路跑着向我的卡车冲去:这里有太多我想要逃避的人。在这场事故里,我的卡车所受的伤害微乎其微。我只需要把尾灯给换掉,就算我确实有一些喷漆的工作要做,我也已经搞定了。泰勒的爸妈只能把他们那辆货车当废品给卖掉了。
当我转过拐角,看到一个高大的、黝黑的身影靠在我的卡车上时,我差点吓得心跳停拍。然后我意识到那只是埃里克。我继续走过去。
“嗨,埃里克。”我招呼道。 “嗨,贝拉。”
“怎么了?”我一边打开车锁,一边问道。我没有注意到他的声音有些古怪,所以他接下来说出的话让我大吃一惊。
“嗯,我只是在想……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春季舞会?”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戛然而止。
“我想,那是一场女生择伴舞会,对吧。”我说道,因为太吃惊而没法说得更圆滑些。
“嗯,是的。”他羞愧地承认。
我恢复了镇静,试图笑得更温和些。“谢谢你邀请我,但我那天要去西雅图。”
“哦,”他说。“那好吧,也许下次吧。”
“好的。”我赞同道,然后咬住唇。我不想让他按字面上的意思来理解我的话。
他无精打采地走开,向学校里走去。我听到一阵低低的嗤笑。
爱德华正从我的车前走过,眼睛直视着前方,他的嘴唇又紧紧地闭在了一起。我猛地拉开车门,跳进车里,然后重重地把身后的门关上。我发动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然后把车倒出车道。在离我两个停车位远的地方,爱德华已经坐在车里了。他把车平稳地开到我的车前,挡住了我的去路。他停在那里——等他的家人。我可以看到他们四个还在路上走着,才走到自助餐厅那里。我真想一踩油门直接撞到他那辆银光闪闪的沃尔沃上,但这里有太多目击者了。我看向后视镜,在我的车后,一长排车龙正在形成。我后面的第一辆车,是泰勒刚弄到的二手森特拉,他正坐在车里向我挥手。我正在气头上,没空跟他打招呼。
当我坐在车里东张西望,就是不看我前面那辆车的时候,我听到有人在敲乘客座的窗户。我看过去,是泰勒。我困惑地看了一眼后视镜。他的车没熄火,左侧的车门开着。我把身子侧到驾驶室的另一边,把窗子摇下来。窗子卡死了。我吃力地把它摇下一半,然后放弃了。
“对不起,泰勒,我被堵在了卡伦后面。”我很生气——很显然,塞车不是我的错。
“哦,我知道——我只是想趁我们被困在这里的时候向你问件事。”他咧嘴一笑。
这一切不该发生的。 “你愿意邀请我去春季舞会吗?”他继续说道。
“我那时不在镇里,泰勒。”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尖锐。我不得不记住这不是他的错,但迈克和埃里克已经把我今天的份额的耐心都给耗光了。
“是的,迈克说过了。”他承认道。 “那为什么——”
他耸耸肩。“我以为那只是你用来让他不那么失望的借口。”
很好,这全是他的错。
“对不起,泰勒。”我说道,竭力抑制住自己的怒火。“我真的要去镇外面。”
“没关系。我们还有正式舞会。”
在我能作出回应以前,他已经走回他的车那里了。我可以感受到我脸上的震惊。我向前看,发现爱丽丝,罗莎莉,艾美特和贾斯帕已经坐进那辆沃尔沃里了。在那辆车的后视镜里,爱德华正注视着我。毫无疑问,他正笑得浑身颤抖,就好像他听见了泰勒说的每个字。我的脚渴望地向油门伸去……一次小小的撞击不会让他们中的任何人受伤的,只意味着要给那辆银光闪闪的沃尔沃平整喷漆而已。我发动了引擎。
但一等他们都坐进车里,爱德华就加速把车开走了。我只能慢吞吞地,小心翼翼地把车开回家,一路上不停地低声向自己咒骂着。
当我到家的时候,我决定晚餐做鸡肉馅玉米卷饼。这要花不少时间,能让我一直忙个不停。当我把洋葱和红辣椒小火煨成酱汁时,电话响起来。我不敢接电话,但这可能是查理或者我妈打来的。
电话是杰西卡打来的,她正兴高采烈着:放学后查理截住她,答应了她的邀请。我一边搅拌锅里的酱汁,一边简短地祝贺了她几句。她要挂电话了,她还得给安吉拉和劳伦打电话,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们。我佯装着毫不知情的样子建议道,那个和我一起上生物课的安静的安吉拉可以去邀请埃里克,而劳伦——那个总在午餐餐桌上无视我的冷淡的女孩——可以去问问泰勒,我听说他还没约人。杰西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既然她已经确定要和迈克一起去了,她说她真的希望我能去舞会时,声音听起来真诚多了。我照例用要去西雅图的借口打发了她。
等我挂了电话,我开始努力集中注意力准备晚餐——尤其是把鸡肉切丁的时候。我可不想再来一次急诊室之旅了。但我的脑子里还是乱哄哄的,试图分析今天爱德华说的每一个字。“我们最好别做朋友”,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当我意识到他在暗示什么的时候,我的胃一阵抽搐。他肯定是看出来,我被他深深地吸引了。他不想欺骗我的感情……所以我们最好连朋友都不要做……因为他对我一点兴趣都没有。
当然,他不会对我有任何兴趣,我气愤地想着。我的眼睛一阵刺痛——只是来得稍晚的,对洋葱的反应。我确实很乏味。但他不是。有趣……有才气……神秘……完美……英俊……或许还能单手举起标准型号的货车。
好,很好。我可以不打扰他。我根本不想打扰他。我会在这里把我给自己判处的有期徒刑服完,然后兴许西南的某所大学,也许是夏威夷大学,会给我提供一份奖学金。当我把鸡肉馅玉米卷饼做完,放到锅里的时候,我竭力想着阳光灿烂的海滩和棕榈树。
当查理回到家,闻到青椒的味道时,他似乎有点疑惑。我不会责怪他的——离这里最近的能吃到墨西哥菜的餐厅很可能在南加利福尼亚。但他是个cop,就算只是个小镇cop,他也有足够的勇气去咬下第一口。他似乎挺喜欢这个味道。看着他渐渐地开始信任我的厨艺是件有趣的事。
“爸爸?”当他快吃完的时候我问道。 “怎么了,贝拉?”
“嗯,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下周六我想去趟西雅图……如果可以的话?”我本来不打算请求他的准许——这会开一个不好的先河——但我觉得这样有点不礼貌,所以最后我又找补了一句。
“为什么?”他似乎很吃惊,就像是他不能想象有什么东西是在福克斯找不到的。
“嗯,我只是去买点书——这里的图书馆库存太有限了——也许再看几件衣服。”我手头的钱多得我都有点不习惯了。多亏了查理,我不必自己花钱买车。不过这辆卡车的油耗可没让我少花钱。
“那辆卡车的油耗可能不太好。”他说着,显然和我想到一块去了。
“我知道,我会在蒙特撒诺和奥林匹亚停下来加油——如果有必要的话,也会在塔克马停一下。”
“你一个人去吗?”他问道。我不知道他是在怀疑我秘密地交了一个男朋友,还是纯粹在担心车的问题。
“是的。” “西雅图是个大城市——你可能会迷路的。”他有点发愁。
“爸爸,凤凰城是西雅图的五倍大——而且我能看懂地图,别担心。”
“你想跟我一起去吗?” 我尽量巧妙地隐藏起听到这话时油然而生的恐惧。
“没问题,爸爸,不过我可能会在试衣间里耗上一整天——那会很无趣的。”
“哦,那好吧。”一想到要坐在女装店里,不管要坐多久,都足够吓得他打了退堂鼓。
“谢谢。”我冲他笑了笑。 “你会及时赶回来参加舞会吧?”
呃。只有在小镇上,当爸爸的才会知道中学里什么时候举行舞会。
“不——我不跳舞,爸爸。”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我难以保持平衡的毛病可不是遗传自我妈。
他确实清楚。“哦,那好吧。”他明白了。
第二天早上,我把车开进停车场时,故意把车停得离那辆银色的沃尔沃远远的。我不想让自己经受不住诱惑,最后落得赔他一辆新车。我刚走出驾驶室,钥匙就从我的指间滑落下来,掉到我脚步的一滩积水里。我弯腰去捡的时候,一只雪白的手忽然伸过来,在我之前把钥匙抓住了。我立刻直起身子。爱德华.卡伦就站在我旁边,若无其事地倚着我的卡车。
“你怎么做到的?”我恼羞成怒地问道。
“做到什么?”他一边说着,一边举起我的钥匙。等我伸手拿的时候,他让钥匙落入我的掌心。
“在稀薄的空气里出现。”
“贝拉,你心不在焉得过分可不是我的错。”他的声音像往常一样——像天鹅绒一样柔软。
我阴沉着脸,瞪着他完美无瑕的面庞。今天他眼睛的颜色又变浅了,是一种色调偏深的,金黄的蜜色。我不得不低下头,召回自己当下已经陷入混乱的神志。
“昨天晚上的交通堵塞是怎么回事?”我依然看着别处,诘问到。“我想你更可能是假装没注意到我存在,而不是想把我气死。”
“这是为了泰勒,可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想给他个机会。”他窃笑着。
“你……”我喘息着,想不到一个足够坏的词。感觉像是我的怒火的烈焰都能把他烤焦了,他还是只觉得很好玩。
“我也没有假装没注意到你的存在。”他继续说道。
“所以你想把我活活气死?只因为泰勒的货车没有做到这一点?”
愤怒从他黄褐色的眼睛里一闪而过。他的嘴唇抿紧成一条坚硬的线条,所有幽默的气氛都不见。
“贝拉,你简直不可理喻。”他说道,低沉的嗓音听起来冷冰冰。
我的掌心一阵刺痛——我迫切地想找个什么东西来好好揍一顿。我对自己的想法很吃惊。我通常是个非暴力主义者。我转过身去,大步走开。
“等等。”他叫道。我继续走着,愤怒地踢溅起了不少雨水。可他紧跟在我后面,轻而易举地跟上我的步子。
“我很抱歉,这些话太失礼了。”我们一边走,他一边说道。我无视他。“我不是说这些不是实话。”他继续说道。“但不管怎样,这样说真的太没礼貌了。”
“你为什么不能让我一个人待着?”我喃喃地抱怨道。
“我想问你些事,但你总在转移话题。”他笑起来。他似乎已经恢复了他良好的幽默感。
“你有多重人格吗?”我激烈地问。 “你又来了。”
我叹息道。“那好吧,你想问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下周六——你知道,春季舞会那天——”
“你是在搞笑吗?”我打断他的话,停下来转向他。当我抬头看向他的时候,我的脸都被雨水打湿了。
他的眼睛看上去快乐得有些恶毒。“你愿意让我说完吗?”
我咬住唇,双手紧握在一起,十指相扣,这样我就不致于做出什么鲁莽的事来了。
“我听说你那天要去西雅图。我想知道你愿不愿意搭我的便车。”
这话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什么?”我不确定他在指什么。
“你想搭便车去西雅图吗?” “跟谁去?”我困惑地问。
“很显然,跟我。”他把每个音节都发得很清晰,就好像他在跟某个智障人士对话一样。
我依然沉浸在震惊之中不能自拔。“为什么?”
“嗯,我刚好打算要在这几周去趟西雅图,而且,坦白地说,我不觉得你的卡车能开到西雅图去。”
“我的卡车性能良好,谢谢你的关心。”我继续往前走,但我太吃惊了,没办法维持我的愤怒在原来的水平上。
“可你的车要开到那里,一箱油够用吗?”他继续跟着我的步子。
“我不觉得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愚蠢的,银光闪闪的沃尔沃车主。
“浪费有限的资源跟每个人都有关系。”
“老实说,爱德华。”当我说到他的名字时,我感到一阵颤栗传遍了我的全身。我讨厌这样。“我实在跟不上你的思路。我以为你不想和我做朋友。”
“我只是说如果我们不是朋友,会更好些,但并不是说我不想这样。”
“哦,谢谢,现在一切都清楚了。”巨大的讽刺。我发觉自己停了下来。现在我们站在了自助餐厅的屋檐下,所以我可以更容易地看着他的脸。但这显得对我理清思路没有任何帮助。
“如果……如果你不是我的朋友,这样情况会更谨慎些。”他解释道。“但我厌倦了,我不想再费尽心思地把自己从你身边赶走,贝拉。”
他的眼睛闪闪发光,显得非常紧张。当他说完最后一句话时,他的声音仿佛在燃烧。我忘了要怎么呼吸。
“你愿意和我一起去西雅图吗?”他问道,依然有些紧张。
我还说不出话来,所以我只是点了点头。 他淡淡一笑,然后他的脸严肃起来。
“你真的应该离我远远的。”他警告道。“我们上课时见。”
他陡然转过身去,沿着原路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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